暮色四合,宫灯亮起,驱散了殿内最后的天光。
陈妄与小皇帝就着陇西灾情的衔接又低声探讨了半晌,将细则和钦差的人员酌定。
待他再次抬眼时,发现旁边不远处软凳上的苏桥雪已不知道何时沉沉睡去,她蜷缩着身头歪在一侧趴在案几上,呼吸清浅,长睫在眼下透出一片柔弱的阴影。
陈瑜也注意到了,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孩童的关切,“皇婶许是累了,不如我着人侍候皇婶到隔壁休息。”
陈妄没有接话,目光却从未曾从她身上移开,他看见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着眉头,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一种前所未有的懊恼涌上心头,是他疏忽了,她才在紫宸殿受了伤,虽然服下了季伤研制的药丸,却还是需要休息。
他微微倾过身伸出手臂,轻轻地托住苏桥雪头,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自己的腿上。
苏桥雪在迷蒙中似乎寻到了一处更安稳,更温暖的热源,她无意识地顺着那力道,将头枕在他的膝头,玄色的衣料衬得她的脸颊愈发莹白,她蹭了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眉心渐渐展开来,再度沉入梦乡。
陈妄感受着膝上传来的重量,很轻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灼热,穿透衣料直抵心口,他垂眸望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女子,此刻的她没了往日的疏离,全然信赖的依偎着他,让他有了一种沉静的圆满。
他抬起头,对上小皇帝惊讶又不可置信的目光,只是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陈妄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任由她靠着,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一只手把灾情最后的事宜归置完整后,交给小皇帝让他颁布政令。
不知过了多久,苏桥雪羽睫微颤,幽幽转醒,意识尚未回笼,身子却已不如早前那般困乏,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瞬间清醒,触电般抬起头,脸颊不受控制的漫上红晕。
陈妄腿上一轻,那温暖的依赖骤然离去,心底竟也随之泛起一丝失落。
“醒了?”他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
苏桥雪有些窘迫地点点头,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不敢看他。
陈瑜适时地开口,掩饰不住的期盼,“皇叔,天色已晚,不如——留下来用了晚膳再回府吧!”
陈妄对上那双清澈又带着恳求的眼睛,终是轻轻点点头。
回程的马车上,一片沉寂,却并无往日的疏离,方才那顿寻常的家宴带来的暖意,似乎驱散了惯有的孤寒,在两人之间织就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情,在沉默中寻得某种微妙的平衡。
陈妄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流连在苏桥雪那张绝美的容颜上,暖黄的宫灯在她眉眼间跳跃,耳边尽是她与瑜儿那些不成体统的言论和轻快的笑语。
他听着,看着,心头竟也隐隐期待着,她医术精湛,又有雄才伟略,又对孩子格外宽容,
她说,忙碌整日,归家便是要与家人围坐,闲话一日趣闻,将烦忧笑谈间尽数散去。
她说:餐食为何并不紧要,紧要的是共食之人。
她说:……
这些言语,荒谬,却又如此合理,一字一句,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以后的每餐都要与她共食。
苏桥雪当然知道陈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刻意的忽略掉,她只是体恤那个孩子,她被爷爷收养时也是这般的年纪,此后经年,看到相似境遇的孩子总是忍不住倾注几分温柔,即便为此吃过不少亏。
她也曾因这份心软而困扰过,爷爷却从不苛责,只是温柔地和她说,“桥桥,遵从本心。”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一个她既无法割舍,也从未想过要割舍的本能。
一路无话,各自安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