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某个月色森然的夜里变得具体。
他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带着粗粝又绝望的气息侵入她的唇齿,像濒死的困兽徒劳地想要标记自己的领地,他攻城略地,试图索取她的一丝回应,愤怒或者其他。
可他抬眸,只撞见一双太过平静的眼睛。
那目光清透,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找出他的狼狈、偏执,或者还有试图掩饰却又暴露无遗的软弱。
他被那样的目光灼伤,颓然地松了手,却也只是僵硬地侧过身,即便狼狈至此,他也舍不得离开这张床榻。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
苏桥雪在他侧身的刹那,苏桥雪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月光勾勒着他紧绷的肩线,此刻的他像一头重伤后独自舔舐伤口却又固执地不肯倒下的孤狼,强大与脆弱在这个背影上诡异地交织,她的心头掠过一丝酸涩。
她收紧指尖,压下想要触碰那僵硬脊背的冲动。
既然注定是过客,便不该留下多余的痕迹。
直到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才敢缓缓转回身,近乎贪婪的凝视她的睡颜,目光一遍遍地描摹着她闭合的眼睫毛与紧抿的唇,看得越久,心口的刺痛就越清晰。
那夜之后,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他不再追问,她也不再刻意地疏离,只是夜幕降临,同榻而眠,中间那不足一尺的距离,却成了横亘其间始终无法跨越的天堑。
一边是星河浩瀚,一边是时空无涯。
日子便在这般沉寂中度过,再过两日便是正旦。
依循旧例,今日宫中设宴款待群臣,靖宁王按礼需携王妃出席,王府没有正妃,苏桥雪便不得不陪同前往,清风院便忙碌起来。
宫宴当日,宫里的尚衣局,尚宝局的女官们鱼贯而入,捧着朱漆描金的托盘,早早地就将衣裙送入了靖宁王府。
苏桥雪坐在梳妆台前,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些展开的层层衣饰。
这不是她常见的裙装,而是一袭正红底色镶嵌玄色卷边,以金线织就鸾凤衔芝的广袖深衣,衣摆处海水江崖的纹样磅礴庄重。
青莲与几位手脚麻利的女官一同为她更衣,沉重的衣料一层层覆在肩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苏桥雪的目光掠过托盘上那顶璀璨夺目的凤冠,赤金为底,点翠为羽,珍珠宝石镶嵌,正中还有一只衔珠金凤振翅。
她心中掠过怀疑,这——是侧妃该有的规格?
她抬手,指尖拂过凤冠上冰凉的珠串,“这——合乎礼制吗?”
静立一旁的宫嬷嬷,缓步上前,微微躬身,“回娘娘,这是王爷吩咐的。”
苏桥雪心头微微一震,他这是要做什么?
她望着镜中的那个珠翠环绕,华贵逼人的身影,有一瞬间的恍惚,蛾眉淡扫,朱砂点唇,颊边淡淡的胭脂晕开,冲散了她眉宇间惯有的清冷疏离。
这是她,也不是她,“异魂归位,”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窜入脑海,心中掠过一丝颤意。
想着陈妄日益深沉的占有,她心底竟然有一丝不该有的动摇,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二月初二”这个时间在心底默念一遍,如同一道咒语,提醒自己。
青莲为她整理着蹙金云鹤披帛,忍不住赞叹,“娘娘,您真美。”
“是吗?”她极淡地反问,“皮囊而已。”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妄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他换上了一身玄色底色镶嵌红边的亲王服,锦绣蟠龙龙纹在阳光下暗涌流光。
他的目光落在盛装的苏桥雪身上,骤然凝滞。
眼眸中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他迈开步子,即便腿上带着固定的枷锁,步伐依旧沉缓,一步一步来到她的面前。
他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她。
看那身唯有正妃才配穿着的朱红鸾凤袍如何将她清冷的身姿勾勒出雍容的弧度,那顶九翚四凤冠如何在她乌发间流转着不容置喙的华光,这一刻,他心底某个偏执而滚烫的念头得到了无声的印证——
她就该是他的王妃。
她生来就该站在他身侧,承受这份独一无二的尊荣,也承受这份不容挣脱的羁绊。
半晌,才低声道。“好看。”
沉甸甸的两个字,带着占有与决绝。
苏桥雪垂下眼帘,这顶衣冠像一副无形的枷锁,将她与这个身份,这个男人,这个时代,捆缚得更紧。
她蹙起眉头,却没有反驳。
只是随着陈妄的脚步,缓步出了清风院。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规整的脚步声,德叔匆匆入内,低声道,“王爷,圣旨到,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