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着二品大员的紫色的官服,立在宫阶之上,身姿难得的挺拔,阳光勾勒着他清隽的侧影,纵然眼角已有了岁月的细痕,眉宇间那份属于文臣的儒雅风骨却沉甸的愈发明显。
苏桥雪脚步微顿,心下暗想,昭华夫人当年或许也是为这般风姿所倾倒吧!即便人到中年,他身上那份沉淀的气度,确实另有一番韵味。
两人隔着宫阶遥遥相望,又擦身而过。
谢瑶垂下眼眸,朝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臣子之礼,姿态恭敬,无可指摘,她是靖宁王的王妃,于他而言,是君。
却再也不是女儿,或者她早就不是他的女儿了,像当年决绝的昭华,她始终是昭华,却早已不是他的昭华。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眼前的这个人,真的不是他的女儿了,他的女儿早就死了。
窃窃私语太多,苏桥雪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
“听说,靖宁王为了她独闯紫宸殿,杀了太后身边的宫女。”
“听说,羽林卫的蒋司军只不过按规矩问了两句,便被当众斥得下不来台。”
“听说,靖宁王为了她已经月余未曾上朝。”
“啧啧啧,红颜祸水啊!“
原来——他们的故事已经被涂抹成这样一副香艳的模样了吗?她是魅惑王爷的祸国妖姬,他是为她冲冠一怒的昏聩亲王。
苏桥雪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悲哀。
站在太和殿内,金碧辉煌,蟠龙金柱,御座高高在上,象征着这个时代至高无上的皇权,若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人,或许会因这份天威心旌摇曳,恭敬匍匐。
可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沉静扫过的那一片耀眼,生于后世最大的好处,或许就是见多了,在影像与文字里见过更恢宏的殿宇,更浩瀚的历史,她折服于权威,却不畏惧权贵,那样的生活,她过了二十年,已经深入骨髓了,改不了,也不想改。
“臣,携王妃谢氏,见过皇上,”陈妄没有下跪,只是朝着御座上的小皇帝拱手颔首,声音沉稳清晰地响彻大殿。
“皇叔,免礼。”小皇帝的声音极力持重了,却依旧难掩生涩。
陈妄不跪,苏桥雪自然也不会跪,她当然知道宫规是要下跪的,可她不想,就当是她灵魂深处的不驯吧!
陈妄已经转了一个方向,微微颔首,“见过太后。”
“免礼。”
苏桥雪对着太后也只是微微颔首,早就撕破脸了,自然也不用维持表面的平和。
随着内侍一声悠长的唱礼,众人各自归位,依制行三跪九叩大礼。御座之上,小皇帝陈瑜略显稚嫩的小手轻轻一挥,丝竹之声便如水般漫溢开来,宫宴正式开启。
凤冠沉沉地压在苏桥雪的发间,珠络垂在额前,轻微晃动间折射出细碎的冷光,或许是氛围所致,她不得不挺直脊背,微微仰起头,她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威仪与冷冽自她周身弥漫开来。
这倒并非全然来自王妃的身份,更多还是得益于多年的训练,多年的军旅生涯,要求的是无论负重几何,环境多艰,身形必须稳如磐石,莫说只是一顶凤冠,就算头上顶着十公斤的负重,她也能做到头不摇,肩不动。
她端坐在陈妄身边,珠光流转间,她的眼眸清亮平静,却也冷漠疏离。
陈妄的手始终搁在案下,宽大的袖袍掩映下,他的掌心牢牢攥着她的,那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仿佛是为了宣示主权。
苏桥雪没有挣开,任由那一点温热贴着自己冰凉的皮肤,甚至掌心隐隐渗出汗水。
罢了,随他吧!总之她会离开,两人此生不复相见,又何必执着呢?
丝竹之声袅袅流转,宫灯将鎏金殿柱映得煌煌如昼。玉箸金杯,珍馐罗列,御宴之盛,尽显天家气象。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渐松。朝臣与官眷们低声交谈,谈笑间,目光仍不时悄悄投向御阶之上的主位。
龙椅之上,小皇帝陈瑜一身玄色朝服,背脊挺得笔直,虽显稚嫩,姿态却已初具君王威仪。他左侧坐着一身威仪的太后,右侧席位上,靖宁王陈妄携王妃端坐,两人姿容肃整,神色淡然,在这浮华喧嚷之中,自成一方沉静气场。
随着李公公高唱的一声开宴,殿内凝滞庄重的气氛也就随之一松,乐声也转为更为舒缓的曲调,接下来的时辰,便交予了人情交际,官员们互相举杯遥祝,寒暄致意,命妇们也矜持的掩面,三三两两的叙话,觥筹交错的脆响与刻意低压的谈笑,渐渐地盖过了之前钟磬之音,真正的暗流与机锋,往往这一刻才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