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宫宴,本是陛下恩典,君臣同乐,昌平心直口快,不过是一件小事,靖宁王气量恢宏,切莫伤了姐弟和气,”她语气温顿,目光看向昌平,语气听着关切,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挑衅,“公主殿下千金之躯,还不快请太医仔细瞧瞧,若是——留下疤痕便不好了。”
这话说的,表面是劝和,实则字字机锋,公主金尊玉贵即便是有了什么不当之举,靖宁王也不该为了一个女人便要杀了自己的长姐,加上之前那些传言,这矛头自然又转向了苏桥雪。
太后话音刚落,下首席间的长阳侯秦显便捋须颔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太后娘娘所言极是,靖宁王与公主血脉相连,岂能因些许小事伤了和气,”他目光淡扫苏桥雪,“王妃贤德,当善加劝谏才是。”
这话更是毒辣,直白地将冲突的根源引向苏桥雪,暗指她不贤无德,乃至引发添家不和。
几位与秦家亲近的官员更是随声附和,此刻的苏桥雪便骑虎难下,要么顺了长平公主,让靖宁王成为笑话,要么担下罪名,成为众矢之的。
陈妄蕴含杀意更甚,凌厉的目光射向太后,薄唇微启,正要开口。
“王爷,”苏桥雪淡淡地开口,清冷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躁动的平静,她将一筷青笋轻轻置于他的碗中,“今日的冬笋做得不错,清甜脆嫩,尝尝?”
陈妄周身迫人的气势急不可耐地一顿,最后慢慢消散。
多日来,苏桥雪第一次主动为他布菜,对他露出近乎温婉的侧影,甚至还微微侧首,对他扬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他眼睫微颤,眼底戾气散去,嘴角漾开一丝笑意,仿佛方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存在,“谢王妃。”
苏桥雪则是抬眸看向远处的昌平公主,脸上那抹温婉的笑意依旧,只是那双眼眸却是更加清冷,她居高临下地睥睨阶下,端起面前那杯从未动过的御酒,遥遥向昌平方向一举。
“正旦将至,万象更新,”她微微扬起了声音,“我谨以此杯,预祝公主殿下岁岁安康,往事如烟。”
然后,一饮而尽,昌平公主若是聪明人,顺着台阶就下来了,而她明白能从那么艰辛的环境中活下来的都是聪明人。
昌平公主微微一愣,猛地一甩袖子,桃红色的宫装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快步离席。
随着她的离去,殿内紧绷的气氛才稍稍一松,众人的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扫向苏桥雪,这个女人三言两语消除了靖宁王的戾气,还给了昌平公主一个台阶,果然,不简单。
而苏桥雪则是蹙起了眉头,辛辣与苦涩瞬间在唇齿间炸开,灼过喉咙,直抵肺腑。
她小时候家教极严,滴酒不许沾,大学毕业时与舍友作别,倒是牵起了几分惆怅,壮着胆子也不过喝了几瓶啤酒,后来进了部队,纪律如山,更是与酒无缘,如今一杯入喉,才知滋味实在算不得好。
陈妄将一杯温茶递到她的面前,苏桥雪接过,低头轻啜,动作自然娴熟,仿佛早已经是一种习惯。
阶下众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思各异。
长阳侯秦显目光微闪,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却让原本稍显松弛的殿内气氛,再度无声地紧绷起来。
“陛下,”他声音洪亮,压过了殿内残余的丝竹余音,“今日正旦盛宴,君臣同乐,本不该以琐务烦扰圣听。然则……”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了几分,“陇西雪灾,关乎万千黎民生死,实乃社稷大事,刻不容缓。”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回御座之上:“幸得昭家公子昭清寒,心怀黎庶,愿倾其陇西全境商铺一年之利,尽数捐作赈灾之用。更言有攸关国本之要物,须面呈陛下。此刻,他正于殿外候旨。”
小皇帝陈瑜闻言,小小的身子不由坐直了些,稚嫩的脸上努力显出庄重。他先是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太后,太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又望向陈妄的方向,见陈妄神色沉静,并无反对之色,才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沉稳的语调道:“既有如此义举,又言及国本,便宣他上殿。”
“宣——昭清寒上殿!”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层层传了出去。
不多时,一道素白的身影便出现在太和殿门口。昭清寒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月白直裰,外罩玄色鹤氅,通身无多余佩饰,唯发间一支青玉簪,衬得他容颜愈发清冷,与这满殿锦绣格格不入。他步履从容,穿过两侧或探究或审视的目光,行至御阶之下,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草民昭清寒,叩见陛下,陛下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