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微微躬身,从陈妄手中接过图纸,缓步上前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接过,目光淡扫,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回荡在大殿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神机阁的图纸吗?”她佯装诧异,“神机阁自先帝时,便由靖宁王全权掌管,如今这本该是绝密的利器图纸,却出现在北燕,靖宁王是不是该给陛下,给满朝文武,也给天下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太后一字千钧,裹挟着积攒多年的寒意与杀机,直刺而来,这是势必要给陈妄安上一个罪名。
殿内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无数目光死死落在陈妄身上,等待他的辩驳,失态,或者是认罪。
陈妄却只是缓缓地,极冷地牵了一下唇角,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眸色愈发深寒,如同万丈冰渊裂开的一道缝隙,透出底下翻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太后娘娘,”他开口,每个字都像玉珠落盘,“想要什么解释?”
他没有辩驳,只是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用一种傲慢的,居高临下的平静睥睨一切,仿佛眼前的这些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戏码。
太后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眼角余光瞥向秦显,秦显微不可察地颔首。
秦显豁然起身,将话头接了过去,略微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陛下,太后娘娘,神机阁所掌的乃是国之重器,社稷命脉,图纸竟能流入敌国,无论缘由为何,靖宁王身为阁主,失察之罪无可推诿,”他说得铿锵,目光如电,直射陈妄,“为江山稳固计,为杜绝后患,臣以为,在事情没有查实之前,靖宁王不宜再执掌神机阁!”
陈妄缓缓侧首,目光落在秦显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哦?秦大人——以为这神机阁,该交由何人?”
秦显毫不退缩,甚至上前半步,气势逼人,“神机阁制造军国利器,自当由朝廷统辖管理,臣以为,移交工部,名正言顺,最是妥当。”
工部尚书徐退之慌乱的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是万万没料到,这烫手山芋会砸到自己的手上,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接,这两位大神他一个都不敢得罪,“臣,臣——”
他颤抖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陈妄的目光掠过徐退之落在秦显身上,眼底闪过极淡的轻蔑。
“秦大人——,”他微微顿了顿,大殿内静的落针可闻,“似乎心急了些。”
说完,他不再看秦显瞬间铁青的脸色,只是极其自然地转过头,目光平和地看向御座上那个略显无措的小小身影。
“陛下,”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既然杨澈将军通敌尚未查证,罪证真伪未明,案情远未落定,”
他略作停顿,目光淡淡地扫向席间如坐针毡的大理寺卿沈怀仁,“羽林卫是不是——该撤了?”
陈妄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堪称温和,他不质问,也不指控,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金。
这一句似乎提醒了在场的众人,在所谓通敌罪证真假难辨之时,大理寺竟然就敢调动兵甲围困定北王府。
那围困的,不仅仅是一座王府。
那是战功赫赫,为大宁付出了一生血汗的杨老将军,杨家一门用无数的伤疤与膝下儿郎的忠骨垒起的门厅,是十五万朔寒军将军用生命与忠诚浇筑的军魂象征。
如此行径,如何不令边关浴血奋战的儿郎齿寒,如何不令天下忠直之士心寒。
杨老将军戎马一生换来的门楣,是无数将士用血汗凝成的忠诚象征,如此行径,怎么能不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如今,这如出一辙的罪名,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落在靖宁王的头上。
殿内一片死寂,那无声的诘问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让尚存良知者胸中激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达到顶点时,一道清癯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正是文臣之首,素以清直著称的尚书令裴献,裴家多年来被秦家打压得几无还手之力,明明是文臣之首,在朝中却只能沉寂,陈妄回京后才稍有好转。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缓慢,但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曲的老松,他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可那沉淀了数十年的威望还是唤醒了更多的有志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