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刚罢,太后便起身离席,凤眸掠过对面并肩而坐的身影,眼底时,那股冷意终究破隙而出,再无掩饰。
此刻的苏桥雪去掉了锐气与清明,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漫过全身的空茫与疲惫。
她看着阶下光影交错中,那些真假难辨的谈笑,歌舞升平掩盖的波诡云谲,那一张张恭敬面孔下隐藏的阴谋与算计,那腐朽的权欲混合令人窒息的气味,闻着让人恶心。
穿越而来不过月余,无休止的阴谋与虚情假意的周旋,每一日都过犹如履薄冰,每句话都要斟酌再三,她被挟在谢枕月沉重的枷锁中,而她自己像无根的浮萍,游荡在这完全陌生的规则与血腥中。
身心俱疲。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狠狠地攫住了她,无法自拔。
她漠然的执起案上的酒杯,酒液入喉,起初的辛辣后来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温吞,这酒不知道是什么酿的,后劲绵长得惊人,等陈妄察觉时,她眼尾已泛起一层薄薄的胭脂色,眸光潋滟却不聚焦。
“桥桥,”他低声唤她。
苏桥雪抬眸看他,目光里没有清冷戒备,反倒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像个迷路的孩子,透着不自知的依赖与委屈。
“陈妄?”她也低低地唤他,声音比平时软,却固执地坐直了些,“好累。”
陈妄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头那处最软的地方像被羽毛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又酸又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自己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微晃的手肘。
苏桥雪没有挣开,或许是有些醉了,或许真的是累了,她任由那一点支撑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她垂下眼,久久没有言语。
太后已然离席,小皇帝陈瑜也由李公公侍奉着离了席位,无人注意的地方,陈妄将苏桥雪半扶半揽在身侧,悄然的从后侧离开了太和殿。
大佬们都离开了,宴席也就散了,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开。
夜风带寒,拂过苏桥雪滚烫的耳廓,她似乎瑟缩了一下,下意识的往他怀里靠了靠,陈妄脚步微顿,掀开身上的玄色织金的大氅,将她从头到肩严严实实地裹住,带着他体温和淡淡松香的重量笼罩下来,苏桥雪轻轻“唔”了一声,似叹息,又似呢喃,整个人更松弛地依偎过去。
马车停在乾门外,苏桥雪扶着上了马车,马车里炭火早已备好,暖意融融,她斜倚在软枕里,醉意与疲惫一起涌上来,长睫低垂,脸颊上的红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陈妄轻揽过她的肩膀,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苏桥雪静静地倚偎着,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真的睡了过去。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片刻,却毫无预兆的骤然停下,陈妄似早就知道有人会在这里等他般。却并未掀开车帘查看
一道清瘦的身影自街角阴影里缓步走出,月光勾勒出他素白的衣袍与沉静的面容,竟然是昭清寒。
“靖宁王,”昭清寒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车厢内,苏桥雪的身子不自觉的僵了一下,“可还满意?”
“放心,”陈妄感受到她微微僵了一下身子,抬手轻轻拍了两下,压低了声音,仿佛害怕惊扰了怀中的人,“应允你的,本王自然不会食言,”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杨将军的事,多谢!”
“靖宁王客气。”昭清寒说着,目光似乎想要透过车帘看见那道身影,却依旧徒劳,只能逸出一声呢喃,“桥桥——,还好吗?”
“她很好,”陈妄的声音骤然转冷,带上了疏离感,“无须昭公子费心。”
陈妄轻声吩咐,“回府,”马车徐徐向前。
苏桥雪微微一僵,两人的对话猝然刺破了她混沌的思绪,让她瞬间清醒,心底却是一片寒凉。
原来如此。
今日殿上种种,从始至终都是他的布局罢了,她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是了,矫情什么?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她是多特殊的存在,他对她的好不过是为了让人有机可乘罢了,是她自己误解了,还真的以为她是特殊的存在,她本来就是一枚棋子,自当有做棋子的本分。
一股混着自作多情与无力改变的钝痛,缓缓从心口蔓开。
她忽然睁开眼睛,那眼神并不清明,蒙着一层氤氲的水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果然是靖宁王,一只大老虎,”她喃喃地问,“我不应该心软的,”说得无声,却只是在提醒自己罢了。
外面寒月清辉,车厢内灯火摇曳,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最终却只是将滑落的氅衣边缘,又仔细地往上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