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立于一旁,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动着的光芒,那是她在王府大多的时间里不曾有过的,他只在她拿刀救人和拿起弓弩的那刻见到过。
所以,他才带她来这里,他想,她不该困于内宅,该是立于天地间的。
老匠人手上功夫了得,不一会的工夫便对弓弩做了调整,苏桥雪只是盯着老匠人手上的动作,她知道有些技工的手艺炉火纯青,今日亲眼一见,还是大为惊人,她不得不感叹古人的智慧要比大多数的现代人高太多了,这个大多数包括她在内。
陈妄接过老匠人递过来调整过的弓弩,语带鼓励。
“试试?”
苏桥雪看着眼前精密的杀人器械,又看看陈妄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期待。寒风卷着远处的号角声吹入工棚,炉火噼啪。
在这个完全属于他的世界里,她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尝试用一种新的方式与她相处,带她熟悉他的世界。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把冰冷的弩,这是他的世界,他在邀请她的加入。
苏桥雪接过那张已经过细微调整的弩,随着陈妄的脚步,走出了闷热的工棚,来到了寒风凛冽的演武场。
演武场地势平坦,劲风无阻,将校场上所有多余的声音都卷走了,只余下旗帜猎猎的声响和远处阵列沉闷的踏步,场边,四个箭靶呈一字排开,每个靶心那一点鲜红,在灰蒙蒙的冬日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仿佛在无声地发出邀请,也像四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持弩而来的人。
陈妄并未多言,只是抬手示意,早有兵士小跑上前,恭敬地递上一个椭圆状的箭匣,箭匣设计极为精巧,恰好卡在弓弩的下方,扣动扳机,箭匣内的短箭自动转动卡入箭槽,无需人工操作。
苏桥雪不免再一次对工匠的巧思肃然起敬,她接过箭匣装在弓弩上,却没有立刻动作,她迎着风站定,微微眯起眼,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那四个靶子。风很强,卷起地上的细沙,打在脸上有微微的刺痛感。
她在心中估算着风力、距离,以及手中这把弩在连发状态下,每一箭可能产生的细微后坐力偏移。
然后,她动了。
没有花哨的起势,没有刻意的停顿。她只是极其自然地提弩、上弦,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第一支短箭已稳稳卡入箭槽。
她甚至没有像寻常射手那样花时间去仔细瞄准第一个靶心,只是凭借近乎本能的感知,举弩、抵肩、扣动。
“咻——!”
破空声尖利而短促,第一支箭已如电光般离弦,直贯最左侧靶子的红心!尾羽犹自震颤。
接着她连续扣动扳机。
第二支。
第三支——
—— ——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整个演武场,有听闻将军带了一名女子来军营的将领,还有换防休息的兵士,甚至远处操练的阵列也都纷纷停下,看到这一幕,心中都不免一紧。
只有那八个靶心上,每一处红心都被两支紧紧相嵌、几乎合为一体的箭矢占据着,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宣告着方才那短短片刻内发生的神迹。
苏桥雪缓缓垂下手臂,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她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全神贯注后的沉静,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仿佛回到熟悉领域的淡淡神采。
她转身,将弩递给一旁跟出来的老匠人。
“现在,”她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校验,“后坐力传导均匀,间隙消除,连发偏移的问题,应该解决了。”
直到此时,周围才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抽气声,纷纷猜测,这女子是何人?
陈妄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方才那只刚刚还掌控杀伐利器的手,此刻在他的掌心显得纤细而微凉,他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她的指节和虎口,他当然知道连续扣动弩机承受的酸痛,他的心中泛起了不舍。
“本王的王妃,”他抬眼望她,声音不高也不低,却足以让围观的人听得清晰,“果然,不同凡响。”
他侧过身,目光再次扫过远处那四个靶心,八支箭,箭箭咬尾,钉死在四处红心。
“八箭连发,竟也箭无虚发。”他缓缓重复,惊叹之余,也不免再一次深沉地确认,他拥入怀中的,并非只是需要他庇护的柔枝,更是一柄光华内敛的利刃,与他足以并肩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