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务之急,是找到并缝合破损的血贯,控制住出血的源头。
“墨玉,药箱。”
墨玉立刻将一只沉重的樟木箱捧上前,箱盖打开,里面是季伤帮她按照图纸打造的一整套手术器械,用消过毒的棉布包裹着,排列得整整齐齐。
苏桥雪将器械一一取出,在床边铺开,消毒、穿线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当她掌心握着手术刀的瞬间,所有的犹疑,环境的落差都被隔绝在外,她微微闭眼,再睁开时,眼眸中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专注,仿佛灵魂回归,她依然是那个站在手术台上自信沉稳的苏桥雪。
“杨将军,”她抬眸,看向杨澈因失血而涣散却强自清明的眼睛,“我要缝合伤口,您刚失血休克,麻醉不能太深,过程会有些疼,您忍着些。”
杨澈涣散的瞳孔努力聚焦,看着她的那双清澈的眼眸,那里是绝对的掌控感,他眨了眨眼睛表示知道了,甚至试图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
苏桥雪不再多言,用银针封住几处麻醉的穴位,又在几处止血的穴位上深刺六针,减缓血流。
随后,她持刀沿着伤口边缘向两侧切开,暴露视野。
烛光下,伤口内部的情形逐渐清晰,苏桥雪心中微松,箭簇是斜向上刺入,万幸避开了心脏和肺部,但也确实如她所料,胸廓内动脉的分支被撕裂。
她调整了呼吸,左手持止血钳探入,夹闭血管断端,右手持针器已夹着穿好羊肠线的弯针跟上,手腕以最小的幅度进行着精微的调整,指尖翻飞,在肉眼几乎难以看清的深度,完成着缝合、打结、剪线。
一旁的老医者看的目瞪口呆,他行医六十年,在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气,可从未见过如此的医术,她所有的动作都快的令人眼花缭乱。
血管缝合完毕,出血也终于被控制住,接下来便是被伤的支离破碎的肌肉与皮下组织。
苏桥雪换上一把更精细的刀,开始仔细修剪那些坏死翻卷的皮肉边缘,直至创面平整,新鲜,缝合皮肉需要更大的力道,才能将因组织缺损而有些距离的皮肤拉拢。
整个过程,杨澈的额头不断渗出汗水,身体在剧痛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但他紧咬着口中的棉条,那棉条已经被牙齿硌出深深凹痕,渗着丝丝缕缕的血迹,浓缩的参汤被不间断的灌入他的口中,维持着他那摇摇欲坠的生机。
他死死盯着头顶的房梁,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哀嚎。
直到苏桥雪最后一针结束,剪断缝线。
她的额头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肌肤上,长时间的极度专注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她缓缓直起身,眼前微微发黑,却强撑着没有晃动。
“杨将军,”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像被水清洗过,干净又清晰的传到杨澈的耳中,“血暂时止住了,但危险还未过去,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接下来还有一场更难的仗要打。”
烛火在苏桥雪的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澄亮而坚定的光,还有一种并肩作战的悍勇。
她微微倾身,视线与杨澈持平,一字一句,说的极慢,却带着钉入人心的力量。
“所以,别泄气,从此刻起,活着就是目标!”
“我会竭尽所能,用我的毕生所学替你守住防线,而你——,”她的目光始终锁住他的眼睛,“你的任务就是守住城墙,打赢这场仗。”
“明白吗?战友!”
杨澈努力的望着眼前这个脸上沾满了汗渍,虽略显狼狈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上。
虚弱的笑了笑,伤口处传来的剧痛如连绵的酷刑,疼的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不知怎的,听着她那句沙哑却斩钉截铁的话语,看着那双澄亮却异常熟悉的眸子里的毫不退缩的坚定,一股妙谬又真实的笑意,意外的从他干裂的唇边极其微弱地溢了出来。
那一丝的笑意虚弱的几乎看不见,却让他灰败的脸上有了一丝活气。
“战友”这两个字好像比温言的安慰更对他的脾性,那是一种置于平等、坚实、可以托付后背的关系上,这让他想起沙场上与同袍共同厮杀御敌的时刻,想起那些把命交给彼此也无悔的信任。
他喜欢这两个字。
于是,他调动了全身仅存的气力,抵抗着无边无际的虚弱与疼痛,嘴唇艰难的蠕动几下,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挤出几个破碎却清晰的气音。
“明——白,”
他看着她,用尽最后一丝精神,将那两个字郑重地,完整的送回给她。
“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