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目光与陈妄在空中无声交锋。
“倘若,”陈妄语速缓了下来,“桥桥自己有意离去——,”
他顿了顿,离去这两字让他心中一阵抽痛,良久,他才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
“我自是不会强留,”
“但——,”他话锋陡转,眼眸中压抑的风暴骤然凝聚,乌云压顶般罩向昭清寒,“若她不愿,这世间,便无人能将她从本王身边带走。”
陈妄心中透亮,苏桥雪那样的人,是的,她说她叫苏桥雪,若是她想走他留不住,谁也留不住。
“至于昭公子手上的东西,”陈妄缓缓靠向椅背,身上那股掌控一切的气势便弥漫开来,“你尽可带走,十年前的旧案,本王自会查清。”
他的目光落在昭清寒脸上,深沉而冷冽。
“但——,”他语气加重,每一个音节都像敲在人的心上,“想用她来换,你看轻了她。”
昭清寒迎着他迫人的视线,非但没有退缩,唇边反而绽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要的就是王爷这句话。”
他站起身,月白色的衣摆拂过椅面,转身向门外走去,行至门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却淡淡说道,“届时,还望王爷,信守承诺,莫要阻拦。”
话音落地,人影已消失在垂落在门帘之外。
天枢无声步入,将桌上那封昭清寒留下的信函,双手呈至陈妄面前。
陈妄没有立刻拆开,他只是垂下眼,目光沉凝地落在泛黄的信封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那薄薄的信封表面。
十年前的苍松山。
那本是一场精心策划、毫无悬念的伏击战,时任朔寒军前锋将军的杨澈,截获了北燕将领巴图只率五千轻骑秘密潜入苍松山的情报,战机稍纵即逝,杨澈当机立断,率麾下两万精兵进入苍松山设伏,以逸待劳,兵力占优,地形有利——这本是必胜之局。
然而,战斗在接触的瞬间就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冲在最前的士兵挥刀砍向敌人,刀锋却在碰撞中诡异地向内卷曲、崩裂;长矛手奋力突刺,精钢矛头竟如枯枝般轻易弯曲、折断。
那些看似坚实的铁片,竟被普通力道的劈砍便轻易洞穿,形同虚设。
两万精锐,在苍松山的峡谷中瞬间成为待宰羔羊。
而巴图似乎早有准备,伏兵尽出,且大量配备了射程与威力都远超常规的神弩,箭雨覆盖之下,大宁士兵成片倒下。
杨澈浴血拼杀,最后时刻被亲兵拼死护着坠入山涧,自此失踪,生死不明。
战后清扫战场,陈妄亲自查验,触目所及,尽是卷刃的刀、弯曲的枪、碎裂的甲……那些本该保家卫国的兵器,成了收割自己人性命的帮凶。
他压下震怒与悲恸,秘密展开追查,线索很快指向了军械的源头——兵部武库司。一番探查下来,才发现送往北境前线的军械,特别是杨澈所部的这一批军械,从刀剑枪矛到甲胄弓弩,被人调换成了粗制滥造的劣质品。
而本该配发下去的、精心打造的精良军械,却不翼而飞。
追查的矛头迅速指向了时任兵部尚书张恕,深入调查后,更牵扯出了精于军械制造的司徒家,罪证似乎确凿,一时间朝中压力巨大,皇帝震怒。
然而,就在案情看似明朗之际,张恕在狱中“畏罪自杀”,死无对证。
随即,司徒家被迅雷不及掩耳地定罪,男丁尽数问斩,女眷悉数流放。
此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圆满”结案。
可陈妄心中的疑团,却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第一,那批被调换走的、数量庞大的精良军械去了哪里?
第二,司徒家通敌叛国、泄露神臂□□的罪名,主要依据是几封语焉不详的“密信”,证据链极为脆弱。如此重罪,为何审得如此仓促,结得如此彻底?
第三,张恕一死,所有直接线索中断,背后是否另有黑手急于灭口?
这些疑问如同毒刺,深扎在他心底十年。
直到数月前,他收到了一封密信,竟然是失踪十年的杨澈写的,他在信中告知陈妄两件事:
其一,自己当年坠涧未死,流落北境,暗中调查发现,至今仍有一条隐秘的渠道,在持续向北燕输送大宁最新的军械图纸与技术。
其二,他在北燕军中,亲眼见到了数量不少、明显产自大宁将作监的精良制式军械,其工艺与当年苍松山失踪的那批,特征吻合。
信的最后,杨澈写道:“末将苟活十年,只为今日,苍松山之血,未曾流干;真凶,仍在高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