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陈妄才从思绪里抽离,缓缓起身,“走吧!”
苏桥雪缩了两日,终于可以下地走动,便一刻也不愿耽搁,匆匆去了杨澈养伤的小院。
这是她第一次白日里细看这处院落,目光所及,尽是肃疏,院墙边的荒草枯败成一片焦渴的草黄色,石板小径几乎被层层叠叠的落叶铺满,四下里透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颓唐。
只是她无心顾及,往前走的脚步匆匆,踏过窸窣作响的落叶,直奔内院。
墨玉不远不近的紧跟其后,肩上依然挎着那个硕大的医药箱。
接连穿过两道枯蔓缠结的月亮门,眼前终于豁然开朗,进了一处勉强算得上齐整的院子,虽也清冷,至少有了活人的气息,
抬眼便见正屋门楣上悬着一块歪斜的旧匾,漆色剥落,却仍能辨出两个筋骨嶙峋的大字。
“止黑”
苏桥雪脚步微顿,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历经风霜的笔画间,透出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与孤峭,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这笔记似乎有些熟悉。
行至房门前,她素手轻推,室内药气未散,却并不浓重压抑,是她熟悉的味道,她不由得放松下来。
杨澈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被,脸色虽仍显苍白,眉宇间那股悍烈之气已悄然复苏。
见着苏桥雪进来,他眼底骤然一亮,似有星火迸裂,化作沉稳的敬意,微微颔首,“末将,见过王妃。”
苏桥雪微微侧身,却并未坐下,反而在床前三步处站定,双手交叠,敛衽,向着榻上的伤者,郑重其事的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杨澈将军。”
这一礼无关尊卑,纯粹是苏桥雪对一位守护疆土之人的一份郑重致意。
杨澈眸色沉凝,望着苏桥雪的目光又沉了几分,他缓缓调转身子,双手交叠回了个礼。
礼罢,苏桥雪缓步上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指尖搭上杨澈的腕脉,凝神细察,脉象沉稳有力,虽仍显虚弱,却如潜流归槽,凶险已过,生机扎根。
她收回手,脸上露出这些时日来一个真正轻松的神色。
“杨将军,”她看着他,“这一仗,你赢了。”
“接下来只需安心静养,辅以汤药膳食,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她语气微顿,坦然道,“不过,这后期调养,我并不擅长,还需倚重陈大夫的悉心料理。”
杨澈一直安静的听着,看着她闪着光的眉眼,那专注的神情,还有眼底那份清澈又执拗的光芒,恍然间,与记忆深处某个温婉又坚韧的身影缓缓重叠。
他看的出了神,眼底不知不觉涌上了一种更为深沉,柔软的东西,那是一种慈父般的温和与慨叹,
“你——,”他声音不自觉的放缓,带着岁月滤过的沙哑,“和你母亲生的真像。“
苏桥雪搭在膝盖上的手微不可察的一颤,她缓缓抬眸,对上杨澈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杨将军认识我的母亲?”
“嗯,”杨澈却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句,目光掠过她,看向某个虚空中的点,“几年前,有幸见过一次。”
语气平淡,却像一扇推开一道缝隙便迅速合拢的门,苏桥雪听的出那平淡下不欲深叹的意味。
她不是不识趣之人,便不再追问,只是心底那道微妙的直觉,却在心底划开了层层涟漪,杨澈与她母亲之间,恐怕不止是见过一次那么简单。
两人说话间,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先前在杨澈床前哭泣的那名妇女,端着一碗汤药款步而入,她穿着肃静的藕色衣裙,料子普通,剪裁却合体,衬得身段窈窕,乌发在脑后绾了一个利落的妇人发髻,只簪了一根式样简单的银簪。
在看到苏桥雪时,她的眸光几不可察的闪动一下,却也只是微微屈膝算作行礼,动作快而轻,带着刻意的不愿引人注目的恭谨,或者说——回避。
旋即,她便步履匆匆径直走到杨澈床前,侧身坐下,端起汤碗用调羹轻轻搅动,低头试了试温度,动作熟捻而自然,与杨澈之间透着亲密。
苏桥雪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身上。
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生了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皮肤白皙,眉形细长,鼻梁挺秀,纯色是淡淡的樱粉色,低垂的眼睫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顺的阴影,单看五官,确是清丽婉约的美人。
但苏桥雪的心里,却隐隐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