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桥雪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望了一眼他腿侧重新渗出血迹的伤处,终究还是将手递了过去,掌心相触的瞬间,陈妄收拢五指,稳稳的将她带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
乌稚轻嘶一声,迈开步子,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道上踏出规律的节律。
苏桥雪脊背绷得笔直,似乎还带着未消的怒意,夜风拂过,带走了他身上的温度,也送来他身上混合着血与尘的气息。
陈妄将手从她的腰侧绕过,握住缰绳,将她整个人拢进温热的怀里。
“桥桥——”他低声唤她,嗓音有着一丝颤意。
苏桥雪没有应声,绷直的脊背却也松了一些,陈妄见状,只是抬手轻拍乌稚的颈侧,通晓人意的战马顿时会意,四蹄放开,迎着寒风疾驰而去。
寒夜的冷刺进骨子里,马速越快,风越是凛冽,而他怀里的温度,似乎让人难以抗拒,苏桥雪不自觉的缩了进去,陈妄将她护的更紧。
风还在呼啸,可陈妄的怀中,自成一方天地。
更鼓四声,月色被窗棂裁成一格格清霜,铺在榻前。
烛火下,陈妄半倚在软枕上,左腿裤管已被苏桥雪剪的七零八零,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沾着沙土,血渍已经干涸。
虽之前确认过骨骼没事,苏桥雪还是重新做了详细的检查,直到确认真的没事,才彻底放心。
苏桥雪净了手,取过消过毒的针线,眉目低垂,眼底闪过一丝的心疼。
“疼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陈妄的视线始终凝在她的身上,没有移开,虽然她说的很低,但他依然听到了,突然想起,他胳膊受伤的那次,她也这般问过。
第一次,他放纵自己沉溺在被疼惜的感受中,慢慢的放软了声音,“疼——”
苏桥雪的手微微一顿,“我尽量轻些。”
陈妄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却仍描摹着她低垂的侧脸,看她紧抿的唇线,仔仔细细的清理着他腿上的血污,那样的小心,仿佛碰触的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烈酒洒向伤口的刹那,他还是本能的绷紧了肌肉,颈侧青筋隐隐浮现。
苏桥雪指尖几不可察的颤了颤,清理伤口的动作还是加快了几分。
陈妄注视着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她的紧张,是因为他吗?
“为何?”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你分明——是在意我的?”
苏桥雪指尖一颤,手中的针尖险些戳破指腹,她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面闪着炙热,烫的她心口发慌。
“是,我喜欢你——”,她忽然开口,声音异常的清晰。
空气骤然凝固,陈妄不由得屏住呼吸,狂喜撞进心房,所有的感受都消失了,脑海中只剩下‘我喜欢你’这个四个字。
“可,我是要回家的。”这句话打破了沉寂,将陈妄漂浮的心瞬间拉回地狱,他攥着她手的指尖无意识的收紧,紧到骨骼发疼。
苏桥雪用力挣脱他的紧箍,打开医药箱,将需要的器械摆开,“有些事,我无法解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却坚持说下去。
“我不是谢枕月,我叫苏桥雪,我不属于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我是一名军医,奉命在一个跨国贩毒组织潜伏,九死一生找到了证据,却不成想身份暴露,被刑讯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就成了谢枕月。”
她终于抬起眼,眸子里迎着破碎的烛火,也映着他眼底的风暴,震惊、恐慌,最终被一种可怕的平静吞噬。
“我只记得那天有血月奇观,而这里也有,所以我想——可能下次血月出现,就是我回家的契机,”
苏桥雪说的平淡,可每一个字像一根根的针,细细密密的扎进陈妄的心,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挽留她。
“我想回家,”她的声音执着,又绝望,“回到我自己的世界里去。”
“血月之期——”,陈妄喃喃的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要将它们碾碎在齿间,良久,他最终才下定决心般,艰涩的开口,“是何时?”
“二月初二——”
陈妄的手缓缓滑落,二月初二,还有不足一个月,她——就要走了吗?
苏桥雪沉默的继续手上的动作,取针、穿线、缝合,针尖刺入皮肉,尖锐的疼丝丝缕缕漫开,尖锐的疼丝丝缕缕漫开,却敌不过心口那片空茫的钝痛。
他就那么定定的看着她,一动不动。
苏桥雪垂着头,视线被泪水模糊成一片朦胧的水光,却倔强的不肯落下,她的心微微颤抖,可握着针线的手,动作依旧沉稳。
针尖又一次刺入,陈妄的身体微不可察的瑟缩一下,苏桥雪终究没忍住,一滴眼泪毫无征兆滚落。
陈妄下意识的伸出手。
那滴泪不偏不倚,坠落他的掌心。
微凉,可却腾起一股灼人的滚烫。
像烧红的针,轻轻扎进心里。
陈妄看着掌心那点湿痕,心口某个地方塌陷了一角。
他闭了闭眼睛,再开口时,声音不免带上了一丝安抚。
“别哭,不疼,”他说,目光停在她低垂的发顶,“比这更重的伤,我也是挨过的。”
只是这句话,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