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忽然握紧他的手,力道很重。
“陈妄,正因为结局如此惨烈,你所做的一切,才格外有意义的。”
苏桥雪目光灼灼,极为耀眼。
“你护卫山河无恙,护卫百姓安宁,待到海晏河清,山河无恙,老有所依,稚有所养,其他的——就留给后人吧!”
“那位将军,没等到天亮,”她松开手,指向窗外,天际线与山峦交接处,已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但你看——天,总会亮的。”
苏桥雪正欲起身,手腕却被陈妄一把攥住,他看着她,目光异常认真。
“那位将军——是你那个世界的吗?”
“是,”
“那位——范公也是?”
“嗯”
沉默再次漫开,沉甸甸的压在两人之间,烛火微闪,在屋内摇曳。
良久,陈妄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轻了许多,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默——也是吗?”
苏桥雪倏然回头,“你怎么知道林默?”
陈妄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此刻闪着不安。
苏桥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于缓缓又坐回床边,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遥远又清晰的梦。
“林默是我的同学,战友,也是我的上司,他长我几岁——于我而言,就像兄长一般”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
“后来——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苏桥雪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执拗的说下去,“我看着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点点变成——变成一具白骨,就在我眼前。”
那样的场面好似过去了很久,却又近在眼前,可那些痛是刻进骨子里的。
“而我,无能为力。”
陈妄还想问些什么,苏桥雪却已转过身,“天快亮了,歇会儿吧。”
“嗯,”陈妄应着,身子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苏桥雪略一迟疑,还是在他身边躺下,阖上双眼,仿佛要隔绝所有的言语与目光。
窗外的天色由深青慢慢转化为灰白,隐隐的天光透进来,却依旧辨不清颜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妄的声音在昏暗中幽幽响起。
“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回应他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甚至已经睡去时,她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的世界——很简单,”她说的很慢,“没有这么多波诡云谲权力交叠,也没有生来就要背负的家国重任。”
她睁开眼睛,望着帐顶朦胧的轮廓。
“那里人人平等——至少在法理上,女子可以读书、为官、行医,像男子一样做任何想做的事……”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在回忆,又像梦呓。
“但也有黑暗,毒品、贪婪、背叛……人性之恶在任何时代都不会消失。林默就是死在那种黑暗里。”
陈妄侧过头,在渐亮的天光中看着她模糊的侧脸。
“可是——”,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怅惘,“我奶奶说,站在光里或是隐于暗处,终究都是……自己的选择,问心无愧,莫问前程。”
苏桥雪不再说话,晨光悄悄从窗棂缝隙渗进来,在帐顶切出几道淡金色的线。
陈妄看着那些光,许久,极轻地说。
“你的世界——很好”
苏桥雪没有回应,可能,她是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