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却趁机握住她的手,嘴角弯起一个高高的弧度,她在——安慰他吗?
苏桥雪抬头看到陈妄的表情,面上一窘,他在看着她笑,哪里需要像是被人安慰的样子,她不免心中腹诽,陈妄这样的人,经历的本就非常人所懂,自然也更是懂得这些道理。
她有些恼怒的想要挣脱,却被他越攥越紧。
“定之,”他执拗的望着她,目光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我的表字。”
苏桥雪微微一怔,不解的蹙了蹙眉头,他们不是在说沈怀仁嘛?怎么又扯到了他的表字?
只是看着他难得闪着笑意的眼睛,还是从善如流的喊了一句,“定之——定而后能静?,看来取这个名字的人对你给予很高的期望。”
陈妄目光倏然一沉,“定天下,求心安,”他放缓了声音,目光定定的看着苏桥雪,郑重的,执着的,幽幽的又补了一句,“往矣终须归。”
苏桥雪呼吸一滞,似乎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可明白了,她却沉默了。
车厢里车轮漉漉的声响,碾过路面,也碾过了两人之间无人敢碰触的空白。
马车颠簸了一个时辰才抵达神机营。
陈妄未作停留,引着苏桥雪进了大门右转,一直向里穿过一片荒草蔓生的荒地,便是一片白色围布搭建的帐篷,风过时,幔布翻卷,猎猎作响。
不用问,苏桥雪也知道这便是尸帐,用来安放尸体的地方。
掀开厚重的白布门帘,帐内光线昏暗,几具以白布覆盖的躯体整齐排列,两人在其中一具尸身前停下,
陈妄侧首看了苏桥雪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似在无声的确认。
苏桥雪点点头,心下清楚,法医和她所学的完全是两个学科,她懂的也不多,但总是想着医学总归是相通的,她只是希望能尽快帮助陈妄完成心愿,她离开时遗憾会小一些。
沈怀仁的尸体已经出现了尸斑,幸而天寒,并未腐坏,许是仵作已经处理过,脸上并无狰狞的神色,身上除了那些刑讯留下的伤痕外,乍看亦无其他的异状,
苏桥雪凝神盯着那张青灰色的脸,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陈——”,她刚想开口,突然想到陈妄执拗的眼眸,还是改了口,“定之,你看他的脸,是否一边大,一边小?”
“尸体风干不匀罢了——”。
一道阴沉的嗓音自身后幽幽响起,那声线干涩低哑,仿佛从地底渗出,激得苏桥雪脊背漫上一层细密的寒意。
她缓缓转过身,看见一个灰布短打,藏蓝色长裤的男子,手中提着一盏惨白的纸灯笼,他粗大的指节在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上特别明显,眼睑下垂压去了半只眼睛,让他的眼睛看上去呈冰冷的三角形,整个人立在昏光里,阴森得如同刚从坟茔中走出来。
他只淡淡瞥了苏桥雪一眼,便转身向陈妄微微躬身,“王爷——”
那一眼极短,可苏桥雪分明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鄙视,好似在说,女人懂什么?
这无疑激起了她的胜负欲。
“风干确是一种原因,”苏桥雪微微扬起了下巴,“但药物中毒……亦可致面部浮肿,左右不匀。”
陈妄眸光一闪,目光在沈怀仁的脸上仔细端详,右颊却比左颊略显膨胀。
他倏然侧首,看向苏桥雪,“可有他法确证?”
苏桥雪冷静的回道,“剖验。”
陈妄转身,“老陈——”
那个唤作老陈的仵作,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站在了苏桥雪的对面,递上了一副厚实的鞣皮手套,动作快的令人心惊。
苏桥雪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帐内死寂,落针可闻,她甚至不由自主的放缓呼吸。
她伸手接过那副手套,皮质冰冷粗粝,带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老陈默不作声地递上一套仵作器具。刀是特制的窄刃薄刀,闪着冷光;骨钳厚重,齿口森然,苏桥雪接过,指尖掂了掂分量——与手术器械的精密轻巧截然不同,却自有一种斩筋断骨的粗粝力道。
解剖尸体不像手术惊喜,但苏桥雪手上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她先从胸骨正中下刀,刀刃切入已僵硬的皮肤时,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类似皮革撕裂的闷响。皮下脂肪层泛着蜡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厚重,她没有停顿,手下用力均匀,刀锋沿着胸骨嵴一路向下,直至脐上三寸。
皮肉向两侧翻开,露出森白的胸骨和肋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