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见陈妄凝神细听,便继续道:
“至于‘九头鸟’现形……更像是光学戏法,若天气昏沉,云层低垂的时候,若有人在远处制高点设下巨幅皮影,布置强光源——或燃烧特制彩色烟丸——再借着薄雾投射,足以营造巨鸟降世之象,若是辅以骨哨尖啸,制造‘妖异天灾’就很容易了。”
陈妄静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这些也都是你们那里要学的吗?”
苏桥雪迎上他的目光,唇角轻扬,“是呀!在我们那儿统称为‘化学’,只可惜学得不精,只懂些皮毛。”
“只是,这件事情最险恶的不是技法,而是人心,赤砂入风茄可以乱人性,再以九头鸟引发天怒人怨之象,最后磷火焚尸掩盖一切,层层递进,动摇民心,甚至……质疑天命。”
“但,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若是要证实,还需要一些查证。”
陈妄凝视着她,眼中光影明灭,“你为何笃定不是鬼怪?”
苏桥雪笑了,那笑意清澈却恍惚,“我从小受的教育,便是万物皆有其理,一切都是可以解释的。”
话音未落,她忽地一怔。
她差点忘了。
她自己,不也正是这世间最难以“常理”解释存在的吗?
只是,即便如此,她心底深处仍执拗地相信,万事万物,终有可以被认知、被拆解的道理。
“就像——”陈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仿佛触及了某个心照不宣的印记,“血月?”
这两个字像一枚投入静潭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一圈微妙的,带着隐秘记忆的涟漪,他们都怔住。
苏桥雪感到舌尖微微一滞,“血月——,”她斟酌着措辞,试图在“他所能理解”与“真相”之间架起一座桥,“就是地球挡在了太阳和月亮之间,它挡住了太阳的光,却用自己的方式给月亮燃起了一盏红色的灯。”
“太阳?地球?月亮?”陈妄重复着这几个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他向后靠了靠,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将她锁住,似在等待。
苏桥雪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过,“我们常说天圆地方,但实则——太阳是圆的,地球也是圆的,月亮也是,地球围着太阳转,才有了我们看到的日升日落,月亮绕着地球转,于是有了月圆月缺,而当某一天,它们三个恰好转到一条线上,地球居于中间,它的阴影便会完全笼罩月亮。”
她停顿片刻,望向窗外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时空,看见那轮悬于天穹的冰棱天体。
“但是,太阳光有很多种,可能红色的光最善于穿透尘埃,最后照在月亮的表面,于是,在我们眼中,月亮便成了暗沉、不祥的赤色。”
她说完,室内一片寂静,烛火在她眼中跳动,那里映着眼前这个凝视着她的男人,他听的专注,沉默却藏着无形的重量。
烛火在沉默中跳动,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无声地重叠、摇曳。谁也没有开口,任由这片寂静在空气中沉淀、发酵,像一坛封存了千年的酒,正缓慢释放着难以言说的过往。
终于,陈妄的声音低低响起,打破了满室的静,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而深邃,仿佛要穿过那层温婉的皮囊,去触碰另一个遥远而陌生的灵魂:
“你来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模样?”
苏桥雪摩挲衣袖的指尖微微一顿,她垂下眼,看着眼前那碗已经冷却的鱼汤,映着自己模糊的辨不清模样的倒影,沉默片刻,目光变得悠远,好似在想该如何描述一个他无法想象的世界。
“那里——没有皇帝,也没有王爷,”她斟酌着,声音放的很轻,仿佛怕惊醒某个沉睡的梦,“人生来便被视为平等,可以读书,也可以劳作,可以成家,也可以独身,有高铁飞机,可以朝发东海,暮至苍梧,还有手机,即便相隔万里,也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她目光掠过烛火,望向更远的虚空。
“大多数的疾病有药可医,孩童皆可入学,女子——不会被困于深闺,可以选择任何自己愿意走的路。”
话音渐落,那缕飘忽的神思似乎也缓缓收拢,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回自己交叠的手上,方才那份生动的怀念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寂寥。
陈妄就那么静静的凝视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微凉,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点温润的凝着透明的怀念,她唇角的那丝弧度,让她整个人显得愈发渺远,仿佛一抹随时会散入夜风的雾霭。
一股没来由的恐惧,猝然攥紧了他的心脏——冰冷,尖锐。
他甚至来不及思索,一把将她的手腕紧紧攥住,力道有些失了分寸,指尖深深陷进她细腻的皮肤里,像是要透过这血肉的接触,牢牢抓住眼前这个仿佛正从另一个世界渗过来、下一秒就可能彻底消散的幻影。
掌心传来她温热的脉搏,一下,又一下,真实地跳动在他冰冷的指尖下,他才缓了一口气,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慌却仍在胸腔里余震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