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回到清风院时,廊下的灯笼已熄了大半,只余正房门前一盏绢纱灯还亮着,摇摇晃晃的晕开一片朦胧。
他停在阶前,夜风卷着残雪的寒气掠过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点没来由的迫切,推门的动作放得极轻,木轴转动,只发出细不可闻的一声“吱呀”。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
苏桥雪侧卧在床榻里侧,呼吸匀长,显然睡的很沉,青莲在外间值夜,听见动静掀帘看了一眼,见是他,便悄声退了出去。
陈妄脱了大氅挂在架子上,走到床边。
她睡得很沉,一只手松松搭在枕边,指尖微蜷,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软的阴影,长睫垂下,在眼睑处扫出一小片静谧的弧。白日里那些锐利的、警觉的、紧绷的神情,此刻悉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他坐在床沿,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她。
指尖轻抬,悬在她颊边寸许,终是没有落下,只是极轻地拂开她散在枕上的一缕发丝,像是在触碰花叶上凝聚的晨露,小心翼翼。
他甚至看得有些出神。
像她这样的人,原该走在干干净净的日光里,看草木从容生长,不必知晓这世上有那么多见不得光的算计、洗不净的血污。
他一路走来,尸山血海,白骨成堆,如一头舔舐着黑暗与血腥、在永夜里独行的困兽,扛着这摇摇欲坠的山河。
他,太累了。
可她来了。
像一道猝然劈开浓雾的月光,清冽,皎洁,不染尘埃。
他想护她一世安稳,可她的世界浩瀚如星海,却没有他的位置,他不过是一个过客,可他还是执拗地想要抓住那缕光。
儿时记忆里那一丝温暖是他的执念,可他也知道,她不是“她”,他想抓住的也不是记忆中的那一丝微茫,而是这束刺眼的太阳。
白日里那些纷乱的线索,在此刻忽然变得遥远,案牍上的血污、焦尸的腥气、朝堂的暗涌、诡谲的阴谋也一并淡去。
终究在她的身边趋于平静,心也渐渐沉缓。
唯有她清浅的呼吸声,真实地响在耳畔。
陈妄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清浅的香气,丝丝缕缕渗入肺腑,那一瞬间,他竟荒谬地懂了那些‘博红颜一笑’的君王——
若真有一线微光,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身边,他大抵……也是愿意的。
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再睁开时,眼珠蒙上一层釉似的光亮,浮在表面,却始终没有凝聚成泪珠,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突如其来酸涩眨回去,最终归于平静。
他褪去外袍,在她身侧躺下,床榻微沉,她似有所觉,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
咕噜着说了一句,“回来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间的皮肤,激起了一阵细密的酥麻。
陈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他伸出手,将她拢进怀里,她的身子柔软而温暖,像一片终于找到归处的羽毛,带着淡淡的、雨后清茶般的香气——那是独属于她的,与他身上血腥气格格不入的气息。
窗外万籁俱寂。
他就这样拥着她,听着她绵长的呼吸,感受着她心跳平稳的节奏。
那些盘踞在脑海里的阴诡疑云、筹谋算计、翻腾的杀意,都在这方寸之间的寂静里,被她的体温与心跳一寸寸熨平,抚散,沉入一片短暂的安宁。
明天,要面对什么,似乎也不那么紧要了。
夜,还很长。
这一刻,他的心沉静如水。
一觉醒来,日已中天。
苏桥雪撑起身,掌心下意识地探着身侧的冰凉的被褥,没有半分余温,心下倏的空了一下。
他——昨夜没回来吗?
昨夜他温暖的怀抱,难道只是她的错觉?
帐外天光正盛,透过窗纸漫进来,在床头投下一片白晃晃的斑驳,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挡,无意识地晃了晃酸涩的脖颈,喉咙干涩,轻咳两声才勉强唤道。
“青莲——。”
帘子被掀开一角,带进一阵裹着寒意的风,吹的屏风微微一颤。
青莲款步而入,垂首敛目行礼,“王妃,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