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拢手臂,将她拥入怀中,“季伤呢?叫季伤来——。”
室内几人目光无声交接,皆从彼此眼中读到了相似的震动,他们从未见过这般的陈妄。
以往的他,纵使刀斧加身,风云变色,亦只是眉梢微挑,眼底凝霜,面上却从未有过如此形色。
可此刻,他所有的冷静自持,竟只为怀中一人,溃不成军。
詹凤垂眸,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弧度。作为多年并肩之人,他何尝不盼陈妄能像个人,有血有肉,有喜有悲。
可真当这一天到来,牵动他所有心绪的,却仅是一个女子,却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
这念头未及分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凝聚在苏桥雪的身上。
詹凤上前半步,“季伤——。”
苏桥雪缓缓抬起手,压在了陈妄的胳膊上,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季伤不是去陇西了吗?”她喘了口气,才接着说道,“我只是感冒了,睡一觉就好了。”
陈妄不懂她口中的那个“感冒”是什么意思,也无心过问,只是一把扯过架上的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匆匆丢下一句,“军械案,三日内了结。”
便抱着她,出了内室。
陈妄不敢再让苏桥雪吹风,于是选了马车,将她紧紧揽在怀中,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每颠簸一下,他臂间的力道下意识的收紧几分。
一路上他既不敢策马疾驰,怕太过颠簸加重她的不适,又不敢让马车行的太慢,延误了医治的时机,这分寸之间的煎熬,比他在战场上的进退决策更磨人心。
他只能将她裹紧,将她冰凉的双手捂入衣襟,贴在他的胸膛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她的掌心。
他的掌心抚上她滚烫的额头,望着她闭着眼睛仍旧紧促的眉头,她微微挣扎着,似乎想要挣脱他的紧箍,却始终使不上力气。
陈妄只得将唇轻轻的贴在她滚烫的额角,低声呢喃着,带着隐隐的颤意,“桥桥,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似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车轮转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音,陈妄从未觉得从钟鸣寺到王府的路是那么的漫长。
待到陈妄回到王府,陈平早已侍候在二门处,原是天枢先行一步,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帖。
陈平抱着苏桥雪径直踏入内室,动作轻缓的将她置于早已铺好床上,陈平快步上前,并未有何忌讳,三指搭上她纤细的腕脉。
指尖所触,肌肤滚烫,脉息浮数而急,如雨打浮萍,他眉头渐蹙,而陈妄随着他蹙起的眉头,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陈平——,”他直呼其名,面露急色。
陈平又闭目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
“王爷,”他收回手,“王妃是外感风寒,邪气入里,又兼劳心耗神,以至虚火上炎,眼下高热不退,已是症候不轻。”
他转身自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在灯焰上掠过,“需即刻行针泄热,再辅以汤药发散,若延误,恐生惊厥之变。”
说完,他并未动手,只是静静望向陈妄。
陈妄见他只是站着,并未动作,心火骤起,“那还等什么?快施针。”
陈平依旧垂首,“王爷,需将王妃放平榻上。”
陈妄一怔,这才察觉仍被他揽在怀中。
他急急的将她放平,退后两步让开位置,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窘迫,脚步却定在原地,未曾远离半分。
陈平是一名极好的大夫,行针亦是极为精准,指尖起落间,苏桥雪身上已经刺入十多根金针,针尾轻颤,漾开细微的光晕。
陈妄立在床头的灯影里,看着那一片寒芒没入她单薄的衣衫,心疼之色从眼角缠入到眼底,却也掩不住眼眸更深处漫上来的自责。
半个时辰,陈平将银针逐一收起,写下药方递与陈妄,“王爷,按此方抓药,若是明日烧仍未退,老夫再来为王妃诊治。”
陈妄唤了青莲进来,吩咐她去煎药,目光却始终未离榻上之人,待室内重归寂静,他才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她的一只手。
她的手莹白如玉,却冰冷的不似活人温度,他拢在掌心,用指腹一遍遍的摩挲,试图煨进一丝暖意,可寒意却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怎么也捂不热。
这是第二次了。
短短的两个月间,他第二次看她这般脆弱的躺在这里,上次是为救治杨澈,这次是因为指向他的流言蜚语,每一次,似乎都与他有关。
他总是被她表现出的坚韧与清醒所折服,却忘了那层冷静外壳之下,剖开冷硬的外壳,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子,也需要被人妥帖护在身后。
掌中她的手依旧冰凉,那股寒意仿佛顺着指尖渗进他的心底,陈妄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些无声的承诺,在静默中烙入骨髓。
从今往后,她的冷暖安危,他再不会错过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