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偏过头。
陈妄依旧坐在窗前那张椅子上,身姿未变,手中握着一卷半开的书折,目光沉静地落在字行之间。暮色为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连平日冷硬的轮廓也似被这光晕磨软了几分。
她只极轻地动了一下指尖。
那书页的翻动声便停了。
陈妄抬眼望来,几乎在她视线与他相触的同一瞬,他已放下书折起身。几步便到了榻边,衣袂带起一缕微凉的风,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
他俯身,手掌很轻地贴上她的额头。掌心温热,指节处有薄茧,触感粗糙而真实。停留片刻,确认那片肌肤已恢复常温,并未再起烧势,他眼底那缕藏得极深的紧绷,才几不可察地松开了。
“醒了?”他低声问,嗓音因久未言语而微哑。
苏桥雪摇了摇头,想开口,却被喉间残留的干涩呛得轻咳了一声。
陈妄已转身倒了温水来,这个动作他已重复了无数遍,动作甚是熟稔,苏桥雪就着她的手,慢慢地饮尽杯中的温水,喉间的干涩好转,才挣扎着起身。
“什么时辰了?”
陈妄侧头瞥了眼不远处的漏刻,“再过一刻,便是戌时”,随即扬起声,“青莲,给王妃备膳。”
门外青莲应声,脚步声轻轻远去。
陈妄则是起身从案上取过一封素帖,递到她手中,“谢府送来的”
苏桥雪展开,三日后,竟是昭华忌辰,谢家在普南寺安排了法事,邀她前往,贴后另附一纸短笺,嘱托她直接到普南寺,不必绕道谢府。
看来,这谢瑶是铁了心不让谢枕月与谢府再有任何瓜葛,苏桥雪却是不在意的。
“普南寺?”苏桥雪轻喃这个名字,昭华好歹是谢瑶的女儿,怎么会将牌位供奉在香火寥落的普南寺,而非钟鸣寺?
陈妄指尖微不可察的蜷了蜷,又是普南寺?
若是十五年前的普南寺香火旺盛,又是皇家寺院,昭华的牌位供奉于此倒也无妨,可昭华死后普南寺因发生那次的惨案,已经大不如前,谢瑶怎么会把昭华的牌位供奉在那里?
再有詹凤今日所说的普南寺有游僧聚集,陈妄第一反应是阻止苏桥雪前往,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桥雪凝视着手中的素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之前的那个诡谲的梦,血月下的那个小女孩,镜中的谢枕月的那句话,‘欠你的,我还给你了’,还有太史监的秘阁中那个老者的那些话。
难道她和谢枕月,早在很久之前便有了交集,只是她不记得了?可到底是什么呢?
指尖无意识的抚上臂间的胎记,那个梦预示着什么?
她想的入神,连陈妄唤她都未听见。
“桥桥——”
直到陈妄提高了声音,才将她的思绪猛然拽回。
“想什么呢?”他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如今的他,竟有些不敢让她独自陷在太深的思绪里。他怕那静默的侧脸下,正在期待着归途,怕她每一次的出神,都是在和他告别。
可……她分明是喜欢他的。
那个吻里的笨拙与炽热是真的,她环住他脖颈时指尖的颤抖是真的,她在他怀中渐渐软化的呼吸也是真的。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以为——他能留下她了。
但这个念头太烫,烫得他不敢深想,更不敢问出口。他怕一问,便惊醒了这场他甘愿沉溺的梦,怕那点好不容易攒起的温存,会像捧在掌心的雪,一碰就化了。
于是他只能守在她身侧,绝望地期待着,将每一次呼吸都缠进她的气息里。
仿佛这样,就能把她与时间一同困住。
苏桥雪好似猛然想起了什么,倏然抬手,指向窗边她常用的书案,“那幅画。”
陈妄疑惑,却还是起身走到书案前,在堆积的纸笺与书卷中,找出一轴半旧的画卷,走回床边。
苏桥雪接过,缓缓展开,指尖径直落在画卷左下角,那里留下的题字——清辉
“这幅画,是昭华嫁妆中的东西,”她哑着嗓子开口,她在陈妄面前,用了昭华,而非母亲。
那是她无声的划界,她是苏桥雪,不是谢枕月。
这个清辉不知和那日匣子中的清辉是否为同一人?”
“这个‘清辉’……”她抬起眼,看向陈妄,“和那日匣子里的‘清辉’,会不会是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