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杯子，什么也没问，牵着他的手，像牵引着一个迷路的孩子，走回到床榻，将他轻轻地按坐在床沿，站在他的面前，将他拢进怀中。

手掌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以往的他纵然冷冽，眉宇间淬着沙场磨出的戾气，却也始终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锋锐却克制。可此刻，那刀鞘仿佛碎了，那沉郁的阴霾，从他眼底最深处倾泻而出，缠绕着他的周身。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黑，像是困着一场未能止息的血雨腥风。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滚过，带着细微的疼，但她却没有问出口，有些伤口掀开只会血流不止，若是没有止血的良药，便不要去碰触它。

她只是将他轻轻安置在床榻上，替他褪去沾着夜露与寒意的外袍，又拉过锦被，仔细盖到他胸口。然后，她倾身上前，双手温柔地覆上他的眼睛。

掌心温热，舒服得让人闭上眼睛。

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眉间深刻的褶皱，她极轻地、一下下抚过，试图将那紧绷的痕迹揉散。

她在身侧躺下，伸出手臂将他环住，让他微沉的额头靠在自己肩窝。另一只手，则在他背上缓慢地、有节奏地轻拍着，如同安抚一个惊悸不安的孩子。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浅交错的呼吸。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软。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他没应声，但她感觉到他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从前，有一个小王子，”她开始说，目光落在帐顶模糊的纹路上，声音像在回忆一个很远的梦，“他住在一颗很小很小的星球上，小到一天只能看四十三次日落。”

她感到颈侧他的呼吸似乎缓了一些。

“他的星球上只有一朵玫瑰花。小王子很爱玫瑰花，为她浇水，为她挡风，听她说话，也听她的抱怨。”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后背衣料的纹路，“但玫瑰太骄傲了，总是说些伤人的话。小王子很难过，于是他决定离开，去别的星球看看。”

“他遇到了很多人……有国王，有爱慕虚荣的人，有酒鬼，也有商人……但他们都很奇怪，只关心自己世界里那些微不足道的事。”她的声音渐渐低缓，像在哼唱一首摇篮曲，“后来，他来到了一个地方，在沙漠里遇到了一只狐狸。”

陈妄依旧沉默着，但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无声地收拢了一些。

“狐狸对他说：‘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

她停顿了片刻，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小王子驯养了狐狸。可最后，他还是决定回到他的星球去，因为他的玫瑰在那里，独自一朵，就会害怕。”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融进夜色里，“狐狸哭了。可小王子还回到了他的星球，他最爱的玫瑰花在等他回家。”

故事讲完了。

她能感觉到，那笼罩着他的沉郁阴霾，似乎在话语的涓流中，被一点点冲刷得淡了。

他枕着她的肩膀，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紧攥的手也不知何时松开了。

苏桥雪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轻拍的节奏，在弥漫着松柏气息的黑暗里，静静守着这个显露出疲惫与脆弱的男人。

烛火轻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帐上，融成一团温暖的、不分彼此的墨迹。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风雨欲来。

可，终究，曦光将至。

室内一片寂静，静的苏桥雪以为陈妄已经睡着了。

陈妄只是静静的听着，那清越平和的声音如细流淌过焦土，无声地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阴霾。他闭上眼睛，指尖却无比精准地寻到了她臂间那朵梅花胎记。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抚着它。温热的指腹下，那缺了一瓣的梅花轮廓微微凸起，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脑海中倏然闪过无数画面——

她冲出地牢时眼神里的决绝，执刀救人时眉宇间的沉静，拥着他低声安抚时的温软，还有那句在黑暗里落进他耳中的：“别怕，我在。”

每个瞬间都鲜明如昨，却又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纱。

他猛然睁开眼睛。

黑暗中，眼底迸出锐利如刀的光。

“桥桥，”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嘶哑，落在寂静里却异常清晰，“这朵梅花——是一直在吗？”

苏桥雪微微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我有记忆起，就有。”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只是三岁那年，我生过一场大病。醒来之后，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她无声地笑了笑，那笑意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

——实际上，是母亲不堪忍受父亲的折磨，带着她烧炭自杀。后来是邻居闻到味道报了警，她们才活了下来。

陈妄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后来他去查过当年所有进宫的女孩，没有臂间有梅花胎记的人，谢枕月也没有。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是他的错觉，可此刻，指腹下这朵梅花的轮廓如此清晰，每一瓣的弧度，那处缺口的形状，都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却深刻的印记严丝合缝。

那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