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在那个可怜的谢枕月濒死时赶来,却在她死后,质问她的冷漠?他凭什么?
昭清寒好似突然卸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怒意一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的疲惫,他读懂了她的控诉。
是呀!他凭什么?
“你母亲当年离开昭家,是与祖父决裂出走的”他声音哑了下去,语调也变成了缓缓的陈述,“十年,她倔强的从未与家中联系一字,突然有一日,父亲收到她的信,却只求一事,将你带离京城,”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桥雪以为他不会继续了。
“可那时祖母病重,昭家也深陷危局,待父亲看到那封信时,你母亲已逝去,而你大病一场已经不认识我们了,只认那个秦氏为母亲,”昭清寒闭了闭眼睛,“直到年前,我们再次收到了你的信,”他睁开眼睛,目光已然恢复平静,“我即刻启程回京,路上却遭遇截杀,也是那时救下了杨将军,为了能带走你,祖父与杨将军定下婚约,希望能解燃眉之急,可等我辗转到京,你已经嫁入靖宁王府。”
苏桥雪嘴角泛起了一抹冷笑。
无能为力,阴差阳错。
听来字字合理,句句无奈。可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每一次,都有比她们母女更‘重要’的事,更‘紧迫’的选择。
“昭清寒,”她望着他,声音平静,“当年我母亲求救时,必已至绝境。你们未选她,是因昭家之事更重。后来你未及时抵京,是因杨澈之事更急。”
昭家百年根基,在京城盘根错节,当真就没有别的法子,救下那个可怜的女子么?哪怕只是给她一丝希望呢?
一股无名的怒意自心底隐隐升起。她忽地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距离倏然拉近,气氛也骤然紧绷起来。
“都是选择罢了,”她说,“既已选了,就别再摆出一副痛悔难当的样子。”
她不是谢枕月。
没有资格替那个早已死去的女子原谅。
“月儿,”昭清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与靖宁王和离,之后,我带你回香溪,昭家必然会保你余生安稳无虞。”
昭清寒突然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的。
苏桥雪侧过脸,目光斜斜掠过他,眼底没有波澜。
“昭清寒,春晓楼那日我便说过,”她的声音很淡,像拂过青石的冷泉,不带一丝的温度,“有些人,该出现的时候未出现,往后,也就不必再出现了。”
她转过身,大氅衣角拂过地面,掀起一圈微尘。
“你又凭什么,要求我与陈妄和离?”
此刻的苏桥雪,忽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冲动攥住。
她想见陈妄。
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像燎原的火,一发不可收拾。苏桥雪提起裙角,朝着寺门的方向,跑了起来。
她跑得极快,顾不得昭清寒的呼喊。她眼中只剩下那道越来越近的门,以及那片被斜阳切开,清冷而耀眼的光——
似乎穿过那片光影,便能见到她想见的人。
光影交接处,一道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正逆着天光,大步踏入。
他走得那样急,玄色的大氅被风卷起凌厉的弧度,眉宇间那惯常皱起的‘川’字痕迹,比往日更深,下颌绷紧,唇线抿成冷硬的一条线。
他的目光在撞见她飞奔而来的身影时,身子骤然定住。
所有冰冷的戒备、焦灼,都在那一刹那碎裂、消融,化作深潭般汹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
苏桥雪一抬眸便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两日未见,他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两口干涸的枯井,眼皮沉重的半垂着,睫羽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黑影,看着她时,仿佛耗费了莫大的力气才撑起眼帘,眼底纵横交错的血丝,猩红一片,几乎要将原本漆黑的瞳仁吞噬。
他站在那里,脊背依旧挺直,却少了往日的劲拔,更像是靠着意志力强撑的惯性,周身的生气都仿佛被抽走了,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沉甸甸地笼罩着他。
他就站在那里,看见她的瞬间,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展开双臂,等待着她。
苏桥雪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这样提着裙裾,直直地、毫无缓冲地——
撞进了他怀里。
额头重重抵上他坚实温热的胸膛,鼻尖瞬间盈满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种独属于他的冷冽的松香。
陈妄被她撞得微微一晃,大氅如夜幕般扬起落下,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裹进怀中。他收紧双臂仿佛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微乱馨香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剧烈地滚动。
“桥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清晰可辨的颤抖,“对不起,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