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吗?
不过,那只是个梦罢了。
苏桥雪活过的二十多年里,从不信前世今生,可如今她的境遇却又让她不得不信,她闭了闭眼,没有作声,只是有节奏的拍着他的手臂,像哄孩童一般,静静的等着他说下去。
“我在北地活得肆意,几乎忘了我的身份,”他低低地叹了口气,似无奈,“可皇兄下了密诏召我回京,太后又派人截杀,为此不惜与北燕勾结,打开临瑜的城门,放巴图入城,”
他语气渐冷,字字含霜。
“巴图进城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最后以满城百姓为质,将我逼下城楼,我侥幸活命赶回京城,连夜带人闯了紫宸殿,从太后手中抢回了瑜儿。”
“那一夜的皇宫,血流成河,”他声音低沉,像是被那夜的腥风血雨压着,“我屠了紫宸殿才把瑜儿抢回来的,太后脸上的那道疤也是我那时留下的,”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往外挪了挪,似乎是怕他满身的血污染了她那干净的寝衣。
苏桥雪心头一酸,他带着伤,在羽林卫环伺之下,硬生生闯宫夺人,那一战何等惨烈,她无法想象,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离京十数年,临危受命回京,朝堂既无基础,又有无数人因他过往而忌惮疏远。即便有先帝留下的人脉,又有几人真心臣服?
“瑜儿体内被下了慢性毒药,季伤调养了一年,才勉强稳住,若让他继续留在紫宸殿,不出两年,他便会与我皇兄一般留下病根,活不过二十岁。”
一个三岁的孩子,被权力熏心的太后养在身边,从小煨着毒药,只待成年后取秦家的女子为后,诞下子嗣,届时,他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再除去陈妄这个皇室唯一的血脉,太后与秦家便能将整个大宁收入囊中。
其心之毒,何其可诛。
为了权势竟能罔顾万千百姓性命——这样的人即便登上高位,也注定会让生灵涂炭。
苏桥雪虽然知晓权力更迭,自古便是你死我活,可身处其中便会知晓,这样的血腥比起史书寥寥几笔记载要残酷得多,她桥桥挪近了些,想给予他一丝温暖。
陈妄察觉到她的靠近,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小心翼翼地将人抱紧一些。
“如今,他们想再来一次——,”
苏桥雪一怔,再来一次?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明白了,二月二、血月、鬼车、普南寺那些埋伏,
她“腾”的坐直身子,声音绷紧,“你是说——普南寺?”
动作太急,牵动酸疼的身子,她不由得“嘶”了一声,眉心轻蹙。
“嗯,”陈妄低低的应着,手却顺势向下探去,却被苏桥雪制止。
“不行了。”她的声音里带着赧然。
他却低低的笑了起来,胸腔震动,透着几分难得的愉悦,“我只是替你揉一揉。”
苏桥雪脸色绯红,想要从他怀中挣开,却被他一把捞回,牢牢圈住,四周又归于平静。
“那你——打算怎么办?”沉默少许,苏桥雪忍不住开口询问。
“放心吧!”陈妄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柔软的发丝,“我会安排妥当的。”
可苏桥雪的心却悬了起来,她竟然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想做什么?
“定之,”她喊得有些急,“你要好好活着,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活着吗?
没有了她,往后一日一日,终究是煎熬的余生。
夜很深了。
窗外月牙的微光照不进室内,只有檐下的灯笼透进一片昏黄静谧的光。苏桥雪听着他胸膛下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穿的暗涌。她忽然不敢再问下去。
她闭上眼,指尖轻轻描摹着他衣襟上细微的纹路,然后,她极轻地开口,声音几乎融进夜色里:
“我有没有告诉你——”,她顿了顿,“遇见你,是我的幸运,我会一直记住你的,记在心里。”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一个人笨拙地、真切地需要着,也从未如此清晰地需要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