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段岩壁更为陡峭,且有多处风化严重的松碎的岩层,苏桥雪边爬边讲如何识别避开这类的“虚石”,选了一条略带曲折的线路。
“若一人失手,”她找了一个凸起的石头抓紧,“下方锚点可承其重,上方之人亦能迅速反应,攀岩非逞一人之勇,两人要相互配合,相互信任才可。”
苏桥雪教学式的攀登虽慢,却稳,天边泛青,便在山腰处发现一个被几块巨石半掩的天然浅洞。
洞穴不深,但容纳二十余人蜷身避风,洞口倒垂的冰棱,如天然门帘,稍阻寒气。
千刃带人在洞口两侧警戒,其余人迅速清理出一片干燥的地面,铺上随身携带的油毡,苏桥雪点燃一盏小小的铜皮风灯,昏黄光晕照亮洞壁湿润的苔藓。
不一会便有人劈了松树枝,点上生火,瞬间岩洞便升起了几分热气。
“抓紧时间进食,休息,”她解下腰间的水囊,抿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寅时三刻出发,千刃,安排守夜轮次,每班两人,一个时辰一换。”
“是”
洞外风声呼啸,偶尔夹杂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嗥叫。
苏桥雪靠坐在最内侧的岩壁,慢慢嚼着饼,目光落在洞口摇曳的灯影上,思绪却飘远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是血脉蒸腾,熟悉又陌生,只是不知道陈妄此刻在做什么,她从怀中取出那枚花符,指尖摩挲过冰凌的纹路。
接着闭上眼睛,听着洞外的风声,她这次是倾囊相助,也希望他们在攀爬蟒山时,能顺利一些。
寅时三刻,灯灭火熄。
二十余道身影如苏醒的豹,悄无声息地没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只是今日,所有人的眼睛都冒着精光,比起昨日更是精神百倍。
白日里比夜里条件要好上许多,攀爬起来也相对容易,只见黑色的矫健的身影腾跃在悬崖峭壁之上,在夜幕降临之前,他们终于抵达山顶。
风在那一瞬间变得浩大,贯通天地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她的衣袖与呼吸,夕晖如熔金泼洒在云海之上,将翻涌的雾涛染成一片燃烧的橘红与绛紫。
苏桥雪站定,极目望去。
漫天光华正从西方倾泻而来,撞碎在她脚边,跌宕成千里金浪。
就在这光与暗交锋的缝隙里,她看见更远的地方,似乎也能听见更远的声音,那似乎是爷爷穿越时空,再次对她说,“丫头,站得高了,才能眼里装得下山河,心里搁得下风波。”
她闭上眼睛。
沉淀,沉淀,不断地沉淀,然后专注去感受,感受暮光跃动的温度,感受血液奔涌的节奏,感受她的心跳,最后庆幸,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虽前路未卜,荆棘丛丛,回家的路也是坎坷不顺。
可在这天穹的深邃与暮色的苍茫间,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再睁开眼,她眼底那片惯常的冷静更加平静,玄色的衣摆被山风卷起,猎猎作响。
“休整一个时辰,”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风的帷幕,“下山。”
“是,王妃。”这一声王妃对于千仞来说,却是格外沉重的。
他第一次在神机阁见到这个女人,始终无法理解王爷为何会对这个女人如此偏爱,一个养在深闺的名声败坏的嫡女,他始终是不相信她曾经救下过天权,杨澈,以为那不过是王爷想为她树立威信而已。
可如今看来,他错得离谱,她就站在那里,却似乎深不见底,她身上的那些本领是他们完全没有见过的,她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一路攀爬上来,即便是他们这些老手也是九死一生,可她却淡定如斯。
此刻,她立在山巅,身影仿佛融进天地壮阔,千刃忽然觉得,这样的人,就该是站在巅峰的人,无论她是谁。
对于他的命令,千刃几乎是下意识地服从,那是从内心的认可,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与王爷并肩而行。
千刃移开目光,握紧腰间的绳索,又站立片刻,转身离去。
只留苏桥雪一人立在天地之间。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
暮色彻底沉沦后,黑暗便有了实体。岩石的棱角、藤蔓的纠缠、冰壳下暗藏的裂隙,都成了噬人的陷阱。苏桥雪领着众人以飞梯索相连,步步为营,待到双足终于踏上山麓坚实的冻土时,寅时已过,东方天际泛起一线冰冷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