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桥雪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又像是在等什么事发生。
时间滴答滴答,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躺在榻上的陈瑜眼底的光,一点点的暗了下去,久到李公公绝望的以为,今夜就如此了。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那声音起初很远,像是从宫城的另一边飘过来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可很快,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和尖锐的呼喊:
“走水了!走水了!太庙走水了——!”
李公公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东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片暗红。
那是——太庙的方向。
苏桥雪回过头,嘴角微微翘起,仿佛在说,等这场火。
窗外,脚步声越来越乱,有人在喊“救火”,也有人在喊“天火降临”,还有人在喊“快禀了太后”,那嘈杂的声音混成一片,像煮沸的粥,从殿外汹涌而来。
直到,一道尖利的女声压过了所有喧嚣:“传太后懿旨——着秦将军调兵,即刻赴太庙救火!”
李公公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桥雪。她烧了太庙?
苏桥雪冷笑一声,太后当然要分兵出去救火,太庙本就是一个皇权正当性的象征,只要她还想要名正言顺,太庙她必须救,只要她救火,紫宸殿的兵力便会削弱,神机阁的人便能趁乱混入,她若是不救,又要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这是——她给太后的第一个选择。接下来,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杨老将军那些兵是最后赌注,希望不会用到,她不想死更多的人。
她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转过身走到床榻边,在陈瑜身边坐下。却转头看着郑太医
“郑院使。”苏桥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吩咐一件寻常的小事。“麻烦您去禀告太后——皇上忽然呕血,人已经昏迷不醒。您医术有限,束手无策,请太后速来。”
郑太医一愣。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不说,只是低下头。
榻上,陈瑜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还很弱,弱得像一根快断的丝线,可那句话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郑太医,听皇婶的。”
郑太医看向他,那个瘦小的孩子躺在榻上,嘴角还挂着黑血,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重重磕了一个头,“老臣遵旨。”
夜色深沉,火光跳动。
陈瑜看着她,那双晦涩的眼睛里忽然亮得惊人。“皇婶,”他的声音还很弱,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她——会来吗?”
苏桥雪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会。因为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陈瑜眨了眨眼,小小的手在苏桥雪掌心轻轻攥了一下。
苏桥雪的心口又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心中了然,太后将人囚禁在这里,自然不会让更多的人踏入东暖阁——知道皇帝真实状况的人越少,她日后“皇帝病重驾崩”的说辞就越稳妥。
所有人都会以为皇上是病死的、是撑不住的、是天命如此。只有这样,她才能名正言顺的扶一个傀儡上位。
更何况太庙突然起火,本就人心惶惶,而东暖阁在紫宸殿深处,僻静偏僻,与外面的混乱隔着好几道门。屋内只有老少三人——一个病得快死的孩子,一个只会哭的老太监,一个战战兢兢的郑太医。翻不出什么浪花。
太后心中笃定,若是再听到皇帝人快不行了,她定会亲自来看看,最多,带一个贴身信得过的嬷嬷。
只要太后进门,苏桥雪就有机会挟制她。
她反握了一下陈瑜的手,然后缓缓松开,站起身,“李公公,您带着陛下,躲到后面去。”
李公公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他扑到榻前,把陈瑜扶起来。陈瑜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任由李公公把他半扶半抱地挪下榻。
随即苏桥雪上了榻,拉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她蜷在锦被里,只露出散乱的发丝在外面,像极了那个瘦小的孩子睡着的时候。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很稳,不疾不徐。像一只猫,踩在夜色里。
苏桥雪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所有的光。将袖中那柄短刃握在手中,左手搭在身侧,随时准备暴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扑得烛火猛地一缩,又挣扎着立起。那风带着殿外冰雪的气息,从门缝里挤进来。
苏桥雪将锦被盖过头顶,一动不动,脚步声在床榻前停住,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落在被子上,落在那团蜷缩的身影上,那目光像两把刀刃,隔着锦被,一刀一刀剐过来。
“怎么回事?”
还是那熟悉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有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凉意,像冬夜里从冰缝里渗出来的水,一滴一滴,往骨头缝里钻。
苏桥雪的呼吸压得极轻,轻的像根本没有人呼吸。
太后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甚至能听见她裙裾拖过金砖的声音,极轻的窸窣声,像蛇在草丛里游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某种昂贵的脂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