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怕还不知道吧!定北王杨老将军,早已奉了皇命,此刻就在宫门外待命,随时准备入宫救驾,方才的哨音想必诸位也都听见了,那是太和殿的方向,也已在陛下的掌控之中,秦将军不妨看看如今手上还有多少人可以与外面上万的大军对抗?”
秦宇飞飞快地扫过自己手下的羽林卫,当时为了确保宫门无恙,他调集了比平日里多一倍的兵力把守宫门,又分了一部分兵力给父亲守住太和殿,原意是等大臣入殿后,便控制朝臣,施以雷霆手段,顺着昌,逆着亡,紫宸殿便只留了三千兵甲卫。
谁知道太庙起火,又被太后分出去一半救火,如今这个女人还在这里,蛊惑人心,怕是能用之人,寥寥无几了。
苏桥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刻意扬起了声音,“陛下仁爱,祖宗显灵,是天意昭昭,天意如此,我们又怎么能违背天意?”
“卯时马上到了,满朝文武如今都候在宫门外,等着觐见陛下,我谨代表靖宁王恳请各位,护送陛下至太和殿上朝。”
“诸位家中都有父母兄弟,妻儿老小,他们都在等着你们回家,他们期盼着你们建功立业,自然也期盼着你们平安回家,今夜,诸位辛苦了,每人赏银十两,待到朝散,诸位便可以见到自己的家人了。”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苏桥雪的言外之意大家也听懂了,听话的领赏回家,非要跟着秦宇飞造反的,自然也没什么好下场。
苏桥雪心下有些得意,听了那么多年思想工作,总能有样学样的,恩威并使,没有人放着舒坦的日子不过,非要跟着造反的,
“秦家是我大晋的开国功臣,自然不会看着秦家的一个逆子谋反,特别是秦将军那个十岁的儿子,真是忠勇可嘉。”苏桥雪这是要将罪名按在秦宇飞一个人身上,也是在告诉太后,是保秦家满门还是秦宇飞一人。
“你们敢——?”太后说的咬牙切齿。
苏乔许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太后耳边呢喃,“陈妄对我如何,想来太后是知道的,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毕竟您脸上这道疤,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太后闻言踉跄一步,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掐出血来,也浑然不觉,她抬起手,抚摸着脸上那道疤痕,它像一条蜈蚣,趴在她的脸上,丑陋而狰狞。
她记得,那天的雪也是这么大,铺天盖地,纷纷扬扬,把整座皇城都埋进了白里。可那白盖不住红——到处都是红。殿前的汉白玉阶,被血染成一道一道的暗红,像无数条蜿蜒的蛇,顺着台阶往下爬。回廊的朱漆柱子,溅满了星星点点,分不清是漆还是血。金砖缝里积着一洼一洼的浓稠,踩上去,黏腻腻的,拔不出脚。
尸首横了一地。
漫天风雪里,陈妄提着剑,从凤阳门杀到紫宸殿,他犹如地狱修罗,踩着尸首,踏着血泊,没有人能拦住他,也没有人敢拦住他,血从他的剑尖滴落,一滴、两滴、三滴——,一路滴到紫宸殿,滴到她的面前。
那双眼睛里,只有杀意,纯粹的,浓稠的的杀意,她呵斥他,他好似听不见,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一剑,那剑光快得她根本没看清,只感觉脸上一凉,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有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金砖上。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只眼睁睁地看着他,带走了小皇帝,也在她脸上留下了这道疤。
从那以后,她脸上多了一道疤,像一条永远不会愈合的裂痕,此后,她不敢再看陈妄的那双眼睛,那样的杀意,那样的狠,她不敢再再看一眼。
她输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刺进去,搅动着,翻涌着,搅得她浑身都在发冷。她竟然需要靠着这个小女娃的身体才能不让自己倒下去,这是多么的可笑。
太后望着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小女娃,她笑的那么肆意,又那么的冷静,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所见谢枕月的样子。
她突然有些恍惚,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谢枕月的样子,宫宴上的她也是如此,眼光灼灼,小小年纪便有礼有节,可是后来再见谢枕月被秦氏养成了骄纵,跋扈,不知所谓的性格,后来秦氏要将她嫁入靖宁王府,自己自然乐意,如此既能给陈妄添堵,又能在陈妄身边安插一个耳目,她何乐而不为。
只是后来,有了陈妄撑腰,她终于不装了,不仅无视秦氏,还露出了真面目,竟然还手刃宫奇,连那个暴虐成性的陈妄竟然也对她一往情深,可见是个有手段,有心机的。
昭华还真的是养了一个好女儿。
太后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底却漫上了说不清的东西,她十五岁的进宫,步步为营,终于站在权力的巅峰,先是陈妄用一道刀疤提醒了她,这天下是陈家的,如今又是她,用一柄刀刃告诉她,她输了,输的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