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桥雪终于转过身,看着他,“若是没有老将军坐镇,我也不敢如此大胆,您可是我的底气。”
杨沧戍笑着摇了摇头,“老夫方才把你这几招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火烧太庙,攻其所必救。挟持太后,釜底抽薪。策反羽林卫。把老夫摆在宫门外,奇正相生。”
“从头到尾,没有一刀一枪,没有一兵一卒,就压制了这场宫变。”
苏桥雪脸上微微泛红,似乎不好意思,“老将军,我这叫攻其不备,他们防我,所以我才能做这么多事。”
她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还有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那里一闪而过的“就你聪明”的情绪,慢慢的和爷爷重叠。她敢这么做,也是爷爷手把手的教会她的。
杨沧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
那一下,像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认可,又像一个将军对另一个将军的敬重。
“小丫头,”他的声音沉沉的,却比方才多了些什么,“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老夫。”
苏桥雪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晚辈可就当真了。”
杨沧戍收回手,与她一起望着远处渐渐澄明的天际,他想,陈妄那个小子,真是好福气。他又想杨家怎么就没出过这样的人,即便是杨澈也只是久经沙场踏出来的经验,但这小丫头却好像是天生的,她天生就该在战场。
最后,他笑了笑,竟是有了一丝惺惺相惜之意。
乾元殿内
苏桥雪坐在榻边,指尖搭在陈瑜的手腕上,脉象平和,虽还有些虚,但已是将养些时日便能痊愈的光景。她又看向郑太医,郑太医会意,上前细细诊过,朝她点了点头。
在郑太医再次确认陈瑜身体无碍后,她这才站起身。
陈瑜望着她,那双眼睛比方才又亮了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轻轻攥住她的衣袖。
苏桥雪低下头,看着那只瘦小的手,看着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背,抽出自己的衣袖。
“陛下,臣妇告退。”
她没有再叫他“瑜儿”,因为此刻他是皇帝。
苏桥雪没有回头,带着墨玉与神机阁的人离开了皇宫,走出那道高高的宫门。
天已经大亮。
阳光落在雪地上,把满地的白照得刺眼。远处的街巷里,已经有早起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仿佛只是一场梦。
言呈亦没有来送她。
他已经去上任了。
左都御史,从一品,掌都察院。从前管着大宁的钱袋子,如今又要管着大宁的人。
苏桥雪回到王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一路直奔清风院,进了内室,在青莲的服侍下简单地洗漱后,便倒在榻上。
她真的很累了,意识沉下去的那一刻,她脑海中闪过一件事。
距离二月初二,还有四日了。
这一睡,便是整整十二个时辰。
而此刻辰州的风雪,比京城更急。
陈妄勒住缰绳,立于一处山冈之上,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斗篷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王爷,”天枢催马上前,压低了声音,“詹凤的踪迹找到了。”
陈妄没有回头。
“在哪?”
“茂岭以北八十里,一处废弃的矿洞。”天枢顿了顿,“但……情况有些不对。”
陈妄终于转过头
天枢迎上那道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矿洞外面有人守着,是……是蚀星阁。”
陈妄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双本就冷冽的眼眸,此刻又沉了几分,像一潭被冰雪封住的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
又是蚀星阁?
那些神出鬼没的刺客,想起那些诡异的毒,想起那些怎么查都查不到的线。太后、秦家、南诏、蚀星阁……这些名字像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在他脑海中缠绕、交织,越收越紧。
天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千刃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已经越过了茂岭,今夜该进入辰州了。”
陈妄没有说话。他攥紧了手中的缰绳,指节泛白。
“京城呢?”
天书垂下了头,“还没有消息。”
陈妄闭了闭眼,风雪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眉睫上,积成细密的白霜。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闭着眼,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太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太了解那个女人了。他离京,带走了神机营,带走了五万羽林卫精锐——这么好的时机,她一定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