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桥雪的目光扫过书房——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张书案,还是那个坐在案后的老人。只是窗外的风雪已经停了,夜色里透出几分初春的料峭,空气里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湿。
“老将军知道我要来?”
杨沧戍放下书卷,唇角微微扯了一下,“丫头,如此大张旗鼓,不怕打草惊蛇?”
话音刚落,杨岳端着茶水推门而入,将茶盏放在苏桥雪身边的桌面上,便无声地站在了杨沧戍的身后,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苏桥雪看了一眼杨岳,又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勾起,杨岳作为定北王府的管家,自然是老将军极为信任之人。能站在这个位置听她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老将军,可知谋算一件事最怕什么?”她的声音淡了下来,没了方才进门时的冷厉,倒是一派从容,像是在聊家常。
“愿闻其详。”
“变数,”苏桥雪将茶盏放在桌上,心想还真是烫手,茶盖碰着盏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任何谋算都害怕变数,一个变数便能满盘皆输。”
杨老将军眉尾轻挑,并未说话,一副看戏的模样,“那丫头夤夜前来,便是为了那个变数?”
“不,”苏桥雪淡淡地反驳,她的目光穿过烛火,迎上了老将军的视线,“我就是那个变数。”说完她才又端起那杯茶,轻轻地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杨沧戍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洪亮,在书房里回荡,震得烛火都跟着跳了几跳,小丫头,越来越有意思了。
“老将军如何知道我今日会来?”苏桥雪将茶盏握在手中,轻拈杯盖。
杨沧戍收了笑,眼底还有残余的笑意,却已经变得深邃。“丫头见了昭清寒,自然会想到澈儿。”更何况她一直派人盯着澈儿和定北王府,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闯定北王府罢了。
她没有再追问。
杨沧戍既然把玉儿留在京城,自然发现了什么。杨澈是昭清寒救回来的,这件事稍做联想,就能猜到她今晚会来找玉儿。
更何况,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军,这点弯弯绕绕,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杨沧戍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杨岳会意,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东一西,沉默地对峙。
不多时,杨岳再回来时,手上拎着一个人,正是玉儿。
她被五花大绑,像一捆货物般被拎进来,扔在地上。下巴已经被卸掉,嘴巴大大地张着,说不出话。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苏桥雪,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
苏桥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蹲下来,伸手,拨开玉儿的衣领。
锁骨下方,肩胛骨的位置,一朵粉色的花静静地伏在那里。花瓣舒展,根须蜿蜒,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狼毒花。
粉色的狼毒花。
苏桥雪的目光盯在那朵花上,一动不动。
蚀星阁的死士。
她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玉儿也看着她,她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一直在等,如今终于等到了,反倒无所顾忌。
苏桥雪没有再看玉儿一眼,她只是坐回到原来的椅子上,端起了茶盏,低下头,轻轻撇着浮沫,一息,两息,一盏茶的工夫。
没有人说话。苏桥雪不说话,杨沧戍自然不会说话。杨岳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只有烛火在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玉儿跪在地上,她没办法开口,即便能,她也不会开口。她在等,等审讯,等那些她受过无数次、早已习惯的疼痛。可她等来的,只有沉默。
那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一点一点收紧。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响,越来越慌。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这个女人要做什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未知,比任何刑罚都折磨人。
她的目光开始泛起涟漪——那潭死水,终于有了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桥雪放下茶盏,淡淡地说了一句:“带下去吧!”
玉儿猛地抬起头,她瞪大眼睛,不置可否地看着苏桥雪。
不只是她,就连久经沙场的杨沧戍,眼底也掠过一丝愕然。
这丫头大张旗鼓闯进定北王府,就为了看一眼玉儿肩膀上的印记?
就这?
苏桥雪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甚至算得上可亲,却让玉儿的后背蹿起了寒意。
“你是死士,自然是受过训练的,我想,即便严刑拷打你,也不会告诉我什么。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更何况,你是死士,如今身份败露,自然有人会杀你。我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玉儿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双眼底的死水,瞬间碎裂,她的嘴唇开始颤抖,不可抑制地颤抖。
整个人——她像一片风中的枯叶,抖得止都止不住。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是比死更深的恐惧,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她想说话,想说很多话,可她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