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王爷的信送到定北王府,不敢耽搁,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惊叫声中一骑绝尘,直奔靖宁王府。
王府大门紧闭,天枢翻身下马,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扶着马鞍,稳住身形,大步冲向台阶,抡起拳头砸门。
门房拉开一条缝,看清来人,脸色一变,“天枢大人——。”
天枢一把将他推开,冲进府内,直奔清风院。
清风院的门虚掩着,天枢站在院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迷了眼睛,他也不顾不上。
王爷让他带话,他就必须把话带到,这是王爷的命令。
他站在那里,深呼吸几次才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开。
良久,他抬手轻轻叩门。
“王妃,属下天枢求见。”
青莲不敢耽搁,转身进去禀告。
几乎只是一瞬间,苏桥雪便站在门口,她一身素衣,头发披散着,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她的目光越过天枢,看向他的身后。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天枢回来了,陈妄呢?他不是陈妄的侍卫吗?他回来了,那陈妄——。
她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天枢脸上。
那张脸被风沙吹得皲裂,嘴唇干裂起皮,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爷呢?”
天枢张了张嘴,想将那句‘王爷很好’说得轻松些,可他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低下头。
他不敢看王妃的眼睛,那里的期待,担忧,还有极力压抑的恐惧。
他垂着头,沙哑着声音,“王爷请王妃放心,他——很好。”说完,天枢便转身离开,像一个逃兵。
苏桥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天枢——”,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重重地砸在天枢的心上
天枢转过的身子瞬间僵住,他没有回头,可也没有迈出第二步。
“我要听实话。”苏桥雪的声音很淡,却有着让他无法抗拒的东西。
天枢僵着身子,机械地点头,一下又一下,可始终没有敢回头。
“他——真的好吗?”
天枢攥紧了拳头,那是王爷的命令,他已经传达完了,他应该带着季先生尽快赶回辰州。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他好像动不了。
“天枢,你说清楚,我才能帮他,对吗?”
她知道,天枢是陈妄的近卫,他这么说一定是陈妄的命令,追问也没用,只能等他自己愿意说。
天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桥雪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开口,也没有追问,“我有些累,先回屋了,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说完,她转身,朝屋内走去。
那道背影瘦小,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压垮她,天枢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王妃那么聪明,那么厉害,千刃他们能翻越蟒山进入辰州,也是王妃教的,还有太后发动的宫变,她也轻松的就解决了。
她——也能救王爷的吧?
他一直跟在王爷的身边,从北地到京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年纪,一路走到现在。
他见过王爷最冷的样子。
那时候的王爷,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喜怒,没有悲欢,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东西。站在尸山血海里,和站在自家院子里,没有任何区别。杀人如麻,却从不皱眉。有人死在他面前,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
后来,有了王妃。
他看见王爷会笑了。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让人脊背发寒的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他看见王爷会在深夜望着京城的方向发呆,看见王爷会在提起那个名字时,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
他看见王爷,一点一点地,活过来了。
天枢攥紧了拳头。他不能让王爷再回到原来的样子,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天枢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脚下的影子从东边到脚底,久到他觉得自己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然后才仿佛下定决心般,等尘埃落定,他再向王爷请罪,打定主意他抬脚朝着内室走去,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定在门口,‘咚’的一下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可那脊背在微微颤抖。
“请王妃赎罪。”
屋内沉默了一瞬。
“进来。”
天枢却没有起身,只是跪在地上,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一下比一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