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深,营地里燃起了篝火。有士卒来往巡逻,有伤兵被抬进抬出,有炊烟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
她牵着那匹快要倒下的马,一步一步往前走。
守卫的士卒举起长戟,正要喝止。
她抬手,亮出花符。
士卒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慌忙放下长戟,单膝跪地。
苏桥雪没有看他。她松开缰绳,任由那匹马被人牵走,自己径直朝营地里走去。
她穿过一排排帐篷,绕过一堆堆篝火,越过那些惊愕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终于,她停在一座大帐前。
别问为什么,她就是知道,这是陈妄的营帐。帘子紧闭,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帐内安安静静的。
苏桥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心跳越来越快,眼眶也是越来越酸。
她抬起手,轻轻掀开那道帘子,烛光漫出来,落在她脸上。
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背对着她,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烛火摇曳,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单薄又孤独。
他没有回头,只是哑着嗓音道:“天枢,我不饿。”
苏桥雪站着不动,望着那道背影,她日夜兼程,马力不停,她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说,可真的站在这里时,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望着他,便觉得很满足。
原来见到他,她才知道有多想他,她才知道“没有那么喜欢他”的话,全是骗自己的,她怎么可能会忘了他?怎么可能无所谓?
她站在那里,眼眶酸得发疼,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可是,我饿了。”
那道背影,猛然僵住,却没有回头。
苏桥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可她知道,她看见了。
帐内安静极了。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前一后,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才缓缓转过身。
苏桥雪看见了那张脸,那张她想了无数遍、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陈妄也看到了那张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不敢置信撕裂眼底的漠然,翻涌着溢出来,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她——是真的。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
像是怕一动,她就会消失,仿佛这是一场梦。
苏桥雪看着他呆掉的样子,既心疼,又惊讶,原来自己可以如此调动他的情绪,让他开心,让他忧伤。
她抬脚上前两步,轻轻地抱住了他。
陈妄的目光,猛然泛红,手臂紧紧将她抱住,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着眼,贪婪地吸着她身上的气息,混着风尘与疲惫,可还是她熟悉的味道。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他缓缓松开一些,低头看着她。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那双含泪带笑的眼睛,映出那张他想了无数遍的脸。
他抬起手,指尖轻颤,轻轻触上她的脸颊。
温热的,不是梦。
他从她的眉骨,慢慢描摹到她的眼角,再到她的鼻梁,最后是她的唇,一点一点,像是在确认。
“桥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微颤着。
苏桥雪笑着,点点头,眼泪抑制不住地滑下来。
“是我。”
陈妄低下头,吻上她的眼角,吻去那些泪。
咸的。
滚烫的。
真实的。
他又吻上她的眉心,吻上她的鼻尖,吻上她的脸颊。一下一下,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又重得像要把她刻进骨头里。
苏桥雪闭上眼,任由他的吻落下来。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攥紧了他的衣襟。
终于,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
将所有的恐惧、害怕、狂喜融进这个吻,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吻。
他吻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血腥味在唇齿之间蔓延,他却依旧没有放开她,他似乎用这个吻确认她的存在,也在告诉她,他有多想她。
苏桥雪没有躲开,没有退,只是攀紧了他,用力地回应。
可他似乎觉得远远不够。
他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走向屏风后那张简陋的床榻。
帐外夜月,夜色沉沉,篝火明灭,战马嘶鸣,有风吹来,也羞怯地不敢掀动那面帐帘。
帐内,只有他们。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你我,将失而复得的狂喜,都融在了彼此的身体里。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色。
天快亮了。
可这一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