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那样靠着，很久，雨点作伴。

“王爷，陛下召您入宫。”

天枢的声音一如既往，隔着门传来，不轻不重。

陈妄倏然转身，声音压得极低，“闭嘴。”

他紧张地转过身，看着怀中熟睡的人，没有被惊醒的迹象，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轻轻地将她抱起，回到内室，放回床上。许是累了，她睡得格外沉。拉过被盖在她身上，被角掖好。

她翻了个身，往被子里缩了缩，又沉沉睡去。

陈妄看着她良久，才起身出了门。

天枢还站在门外，垂着头，“走吧。”

他迈出两步，又停住，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虚掩的门，交代青莲好好照顾她，才放下心来，出了门。

出了府门，他翻身上马，一路往皇宫去，风从耳边掠过，吹得衣袂翻飞。

他也该进宫看看了，这个时候，皇上召见他，大概是辰州善后事宜，这种事交给户部和工部处理就好。

只是他离开京城，回来又守着她，竟也没顾上去看看瑜儿，经历了那么多事，他也不知怎么样了。今日正好，进宫看看也放心。

太和殿依旧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陈瑜坐在御案后，龙袍穿在身上还是显得宽大，可他依旧坐得笔直，像一把还没开刃就被架上神龛的小剑，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下来，那双眼睛的光一闪而过，很快又沉了下去。

陈妄的心，拧了一下。

他走上前，撩袍行礼。“臣陈妄，参见陛下。”

陈瑜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就看不见了，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跑下来、拽着他的衣袖喊“皇叔”。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陈妄，看了很久。声音才从御案后面传来，很轻，却很稳。“皇叔请起。”

陈妄站起身，看着陈瑜，紧绷的小脸，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那双眼睛，有了不该这个年纪有的东西，沉稳，克制，还有一丝让人心疼的小心翼翼。

褪去了往日的天真，他学会了当皇帝，也看上像个皇帝了。可衣袖下，他的手指攥得死紧。

他忘不了宫变那夜，他被太后按在榻上灌药，那药又苦又涩，从嘴角溢出来，糊了满脸。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被囚在紫宸殿那些日子，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磨刀霍霍，等着他咽气。没有人来，皇叔也没有来，他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是皇婶独自闯宫救下他，和他说，他是皇帝，担着天下的责任，他除了要好好活着，还要做个好皇帝。

他问她，什么是好皇帝？

她说：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就是好皇帝。

他又问，他什么都学不好，能不能做个好皇帝？

她笑着和他说：谁也不是什么都会，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你一个人，你有很多臣子，只要和他们好好合作，就可以天下太平。

他很疑惑，太傅告诉他，天下是他的，太后也和他说，天下是秦家人打下来的，就应该是秦家的。

他又问她，如何做一个好皇帝。

她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给他留下六个字，“亲贤臣，远小人”。

陈瑜小心翼翼地看了陈妄一眼。他想问：皇婶好不好？她什么时候来看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问。皇叔告诉她，他是皇帝，不能让人知道他的想法。

皇叔对他很好，教他读书、写字，也教他做皇帝。可太傅总是告诉他，什么是仁，什么是义。太傅也教他，做皇帝要平衡——文臣武将不能偏私。不能相信任何人。

可她却告诉陈妄，相信别人，是做一个好皇帝的基本。

陈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很小，骨节细细的，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他不知道该听谁的。太傅说的有道理，皇叔说的也有道理。

可他只想听她的话。

陈妄上前两步，目光落在御案上，笔锋虽稚嫩，却写得极其认真——亲贤臣，远小人。

他眸光微闪。“这是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