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顿寻常饭食,可那底下,是七万多条活生生的人命。
“你们果然和般若有关?”陈妄手中的剑没有放松。
“不愧是靖宁王,幽冥阁在你手上可是吃了大亏的。这笔账,我可是记下了。”昭和轻笑一声,阴鸷而疯狂,“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我要让整个大晋陪葬。”
“为什么?”苏桥雪眉峰紧蹙,语气陡然锐利起来,“我阿娘不会愿意看到你变成如此模样。”
提及“昭华”二字,昭和方才还带着戏谑的情绪瞬间失控,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暴戾而疯狂。他猛地挣扎着前倾身体,手腕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嘶吼道:“是你们欠我的!谢瑶那蠢货,他怎么配得上我的华儿?他竟真以为昭华对他有情?若不是他碍事,华儿也不会离我而去!怎么会死?是你们欠我的——”
他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屋内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偏执。手腕上的铁链被挣得剧烈晃动,铁锈簌簌掉落,原本就渗血的腕间伤口被再次勒裂,鲜血顺着铁链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昭和情绪骤然激动,陈妄只得微退一步,剑锋稍稍偏开,却仍稳稳抵在他颈侧,分毫不敢松懈。
苏桥雪望着他这般失控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竟能让他偏执至此。难道,仅仅是因为阿娘曾给过他几分微薄的善意?
昭华当年是如何嫁给谢瑶的?外人都传二人一见倾心,谢瑶待她也确非无情。可不论是昭清寒口中的阿娘,谢瑶口中的阿娘,还是她记忆里的昭华,都绝非任人随意摆布的女子。
这里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一番嘶吼耗尽了所有力气,昭和瞬间颓靡下来,陷入一种死寂的漠然。他全然不顾颈间锋利的剑刃,无力地靠回墙壁,仿佛方才那场爆发,已抽干了他全身的精气神。
“我像条狗一样,苟活了十八年。我早已经认命了,唯一的念想,就是华儿每年都会来看我。她会给我带新衣裳、带吃的。她说她喜欢梅花,我便拼尽全力为她种下一片梅林。我安慰自己,没关系,没有家人也不要紧,只要有华儿就够了。”
“可他们连这点安稳都不肯给我们。为了昭家的利益,竟逼她去给一个糟老头子做续弦。我们明明已经约好要一起逃走,可偏偏这时,昭斓病重,昭家这才想起了我。没关系,只要能守在华儿身边护着她,我是谁、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
“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日日都能见到她。我不惜自残,才逼得昭家暂时打消把她嫁出去的念头。他们怕我死了,昭家便没了名正言顺的家主,断了那狗屁血脉传承。可他们竟卑鄙到给我下药,让我和一个陌生女人有了牵扯,才有了那个孽种。”
昭和陷入自己的回忆中,神情时而悲愤,时而开心,在那个独立的世界里,无人打扰。
苏桥雪静静地听。这又是一个不一样的版本。在昭和的世界里,昭华与他青梅竹马,可他们毕竟是兄妹,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
“昭斓的病一好,一切就都变了。他们要杀我,只有我死了,一主二仆的秘密才能永远埋住。是华儿找到我,偷偷放我走。她说她会等我,等我回来接她——她明明说好会等我的。”
“我九死一生回来,她却已经嫁了人,嫁给了谢瑶。只要谢瑶真心待她,只要她过得好,我都可以。我只希望我的华儿能过得快活。可那个谢瑶,终日在外风流快活,还纵容秦氏害死了她!”
苏桥雪猛然打断他,“毒药明明是你给的。”
“是,我给的。可那不是夺命的毒药,我只是想让她假死,带她离开!那样一来,所有人都会以为华儿不在了,再也没有人能为难她,我们就能一辈子在一起。可为什么……她不肯跟我走?为什么?”
“蚀星阁呢?你为何会和蚀星阁搅在一起?”苏桥雪追问。
昭和嗤笑一声,终于肯将涣散的目光从虚空处收回,落在二人身上,语气里满是悲凉与不甘:“我九死一生,幸得阁主相救,才捡回一条命,才有机会回到华儿身边。我拼了命赶回来,可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话音未落,他的神情骤然扭曲,再度陷入方才那般癫狂模样,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怨毒与偏执,嘶吼道:“既然所有人都要阻拦我们在一起,既然连老天都不肯成全我们,那我就让所有人都陪葬!天下人不给我们活路,我便让天下人,都给我的华儿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