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承诺,一个重逾千钧又掷地有声的承诺。苏桥雪虽然已经决定要留下来,可宣之于口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她默然片刻,心间千头万绪翻涌,却也不过转瞬之间。
而这片刻,对于陈妄而言,却漫长难挨,煎熬得令人窒息。
从前撑着他的是找到她,至于找到她之后要怎么办?他并未想过——也许给一笔足够她安稳余生的银钱?也许将她安置于深宅庭院,让她衣食无忧?
可当她轻飘飘一句“金瞳是一种病”,解开了他身上缠骨多年的枷锁;又说“那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松开了他身上所有的桎梏。
那一刻,她是不是他执着了那么多年的那个人,就不那么重要了,只要是她就好。明明已经想好了,要帮她撑起天地,可最后真正撑起他的,从来都是她。
她早已成了他余生唯一的信念,甚至是他活下去的理由。血月临至,他以为她走了,早已做好了将这一身皮囊埋骨辰州的准备。可她千里奔袭远赴辰州,她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就将他从地狱硬生生拉回人间。
她从不必刻意做些什么,她笑,他便觉得骄阳满世;她微微蹙起眉头,他心间瞬间便乌云沉坠,风雨满城。她的一举一动,皆牢牢牵动他所有的心绪。他从未想过,自己半生铁血冷硬,到头来竟也如青涩少年一般,为一人悲喜,为一人生死沉浮。
可他——甘之如饴。
就在那窒息般的静默几乎将他压垮、心神濒临崩塌的刹那——
苏桥雪抬眸,眸光澄澈而坚定,一字一句,落得郑重情深:“有生之年,会。”
一句承诺落下,陈妄整个人骤然一松。短短几个字,将他从无边孤寂的寒渊里稳稳捞起,心底那缕濒临熄灭的微光,瞬息燃成一簇滚烫的火,暖意奔涌,将五脏六腑烘得柔软发烫。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指尖早已把掌心刺破,透着丝丝缕缕的疼,可他不在意。
他缓缓抬手,小心翼翼、极尽珍重地将她拥入怀中,克制却又滚烫,如同抱住了自己余生全部的救赎。所有藏到极致的柔软,此刻一泻千里,再也没有了任何阻挡。
“生生世世,我都会缠着你的。”他说。
苏桥雪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摊开他的掌心,那里血肉模糊:“以后——别再伤了自己。”她没有等陈妄的回答,只淡淡说了八个字,“过往不念,问心无愧。”
“过往不念,问心无愧。”他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手臂微微收紧。
马车轱辘轻停,稳稳落定在靖王府朱漆府门前,天权匆匆来报:“王爷,王妃,昭和——不见了。”
闻言刹那,陈妄与苏桥雪四目相对,眼底齐齐掠过诧然。昭和被关在密闭的院子,唯一的通道便是书房的密道,知晓的人又寥寥无几,究竟是谁?
“溪儿——”
苏桥雪念头一闪,已经提着裙摆就朝着院内冲去。推开溪儿住的院门,院内死寂沉沉,竟是连一个仆人都没有,透着彻骨的诡异。
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猛然攥紧她的心,脚步也更快了,转瞬间人便到了屋门前。指尖触到门板的一瞬,她竟然有些犹豫了,怕迟来一步,便是无法挽回的残局。
迟疑不过刹那,她心头一定,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景象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底,七八道人影横七竖八瘫倒在地,面色惨白,一动不动,瞧着煞是骇人。
苏桥雪心口一沉,快步跨步上前,俯身翻过最近一人的身子,指尖急切探上鼻息,又轻按颈间脉搏。
还好,没死。
她悬起的心稍稍松下半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庆幸——气息微弱却尚存,人都还活着。
身后,陈妄紧随而至,眸光扫过满地昏迷的下人,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冷厉寒霜。
苏桥雪缓缓抬起头,迎上陈妄的目光:“果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