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世界曾是一片清明,保家卫国是她的信念。如今虽身处异世,心底的本心依旧滚烫,只要本心不改,终能拨开迷雾,守住本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就如陈妄一般。
他这一生,被至亲舍弃,被世人唤作灾星唾弃,被敬重的人利用,满身伤痕,满心寒凉。可她也知道,即便如此,他的心底依旧装着万里山河,只要大宁危局在前,他依然会披甲执锐,挺身而出,护万千黎民安稳。
想到这里,苏桥雪心底柔软翻涌,悄然侧头望向身侧之人。
恰好,陈妄也正凝眸看她。
目光相撞,两人淡然一笑。陈妄抬手,掌心轻穿过后颈,温柔托住她;苏桥雪亦顺势微微仰头偎上去,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将自己稳稳搁进他怀里。
一怀暖意,消解满心沉郁。
“陈妄,待到尘埃落定,我们——生个孩子吧。”苏桥雪说得很轻,在静悄悄的帐内,像一缕晚风。
却重重地撞在陈妄的心口。他猛然僵住,脊背绷直,心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砸中,连呼吸都滞了半拍,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抱着她的手臂也紧了紧。
孩子——
那是他这辈子从来不敢碰触,更不敢奢望的。
他亲眼目睹母妃含恨悬梁,鲜血染尽眼底。生于血月,又被冠上灾星克星的名头,被厌弃,被忌惮,半生被至亲算计,被兄长当成棋子肆意利用。一身残骨,满心疮疤,他早就认定自己会孤身一人,孑然到老,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那时的他,就像活在臭水沟里,不见一丝光亮。一个人待在不见光的地方久了,就会想死,日日都想。起初是想着被人打死,后来是想着战死沙场。每日太阳落山后,他依然活着,找她,就成了唯一能躺下去又能站起来的动力,循环往复,不死不休。
一个连安稳都不敢贪的人,又怎么敢妄想子嗣绵长、膝下承欢?
直到她的出现。
像骤然破暗的一道光,劈开他周身层层枷锁,将他从无边的黑暗中拽回人间。那些刻入骨血的桎梏,也是她一一化解,轻轻抚平。那段时日,无论前路多险,风雨多大,她都坚定地站在他的身侧,从未有过半分退却。
就如她第一次与他谈交易,许下的承诺一般,“在此一日,永不背叛”。她许下的每一句承诺,都重若千钧,落在他荒芜的心底,生根发芽,肆意生长。
这些时日以来,好似一切都没有改变,可他心底深藏的惶恐却从未散去——恐惧着她在某一天、某一刻、某一个瞬间,甚至某一个转身,就不见了,消失了,或者后悔了。
如今,她一句轻声期许,将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心猛然慑住。安定、沉稳,以及蒸腾的希望,让他期许不仅可以有期盼的朝夕,还会有属于彼此的血肉羁绊,往后的半生都有她相伴。哪怕前路依旧是地狱深渊,只要她在,便是烟火温情。
他凝视着她,心中涌动着万千情绪——酸涩、动容、珍视,还有那压抑了半生,终于敢宣之于口的期许。他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喉间微颤,却又无比郑重地承诺:
“好。”
陈妄心绪难平,她是那么好,可这一路走来,他好像一直从她那里汲取,却从未给予她什么。
他低声开口,轻得怕惊扰了夜色:“桥桥,你们那里——婚嫁是何等模样?”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次敢碰触她那个隐秘的世界。也许是她的承诺让他觉得,他可以不必战战兢兢,她是真的会陪着他,有生之年。
耳畔久久安静,他以为她睡着了,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闭目敛下心绪。
过了许久,也可能是一瞬,只是他的期待把时间拉长了,才听见她浅浅的嗓音,却带着几分怅然:“我没结过婚,也没参加过婚礼,只在电视上看到过。他们会交换戒指,在神明或者亲朋好友面前许下誓言,不离不弃。”她轻轻叹了口气,往他怀中又偎得更紧些,“不过,许多人熬不过七年也就离婚了。”
陈妄似乎听出她话语中的漫不经心,藏着疏离。
他沉默片刻,掌心轻轻抚过她的后背,认真追问:“那你——想要一场那样的婚礼吗?”
苏桥雪微微一怔,脑海中闪过爷爷奶奶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回道:“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