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火闻言骤然一怔。
那人乃是太医院医正之子,专攻骨外伤科,医术精湛,声名远播,绝非趋炎附势之辈。纵使心底依旧对苏桥雪的年纪与医术存有疑虑,可有宋廉程作为佐证,幽火终究抿紧唇瓣,不再出言辩驳。
周遭的梅山弟子闻言,也纷纷收敛了轻视之心,神色复杂,暗自将先前的质疑压了下去。
苏桥雪对周遭的质疑与非议全然不以为意,她心中唯有一念,只静静等候那人——蜮鬼。
他一日不来,所有布局便皆是徒劳。
明日,便是梅清疏定下的梅山祭祀大典。
虽说是令四散归山的梅山弟子正式拜见新任门主、确立名分;可没人知道,这只是专为蜮鬼而设的局。
蜮鬼若是明日缺席,便会彻底被梅山除名,断绝所有渊源。而此人因受梅清疏母亲的救命之恩,对她有着极深的执念——要不然,他不会一直用“蜮鬼”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于他,不仅仅是一个代号,更是他师父所赠,无论名字寓意什么,他都照单接受。
苏桥雪笃定,他一定会来。
王英早已奉命,带人层层封锁了梅山所有下山要道。梅山依山势而筑,通往山外的通路仅有两条,皆是峭壁夹道,地势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旦蜮鬼踏入梅山,便插翅难飞,再无脱身下山的可能。
抓了蜮鬼,蚀星阁便会彻底失去炼制毒药的源头。昭华与蜮鬼皆是阁中核心之人,那位阁主既有本事从靖宁王府悄无声息带走昭华,便绝不会轻易舍弃蜮鬼。
苏桥雪暗自思忖,对方会不会为了救人,亲自奔赴梅山?
即便阁主按兵不动,也无关紧要。有师母留下的辟毒秘药护身,众人便可安然踏入瘴林险地。阁主携昭华现身香溪后便杳无音讯,人心向来如此,唯有身处故土旧地,才能全然安心。是以她料定,二人必会穿越瘴林,退回般若藏身。
即便没有回到般若,知晓有人进了瘴林,他们也会追过来。
更何况,如今还有她这号传闻中能起死回生的梅山医者。当年不辰一伙不择手段诱骗师母重返般若,目的便是觊觎她绝世的医术。苏桥雪暗自揣测,不辰身边定是有身染顽疾、沉疴难愈之人,急需绝顶医者续命救治。
而今她刻意放出风声,称新任梅山门主身怀秘术,可白骨生肌、逆转生死,便是刻意引蛇出洞,静待对方有所动作。
一边是身陷险境的蜮鬼,一边是能起死回生的绝世医术,无论蚀星阁与不辰选哪一样,只要他们敢轻举妄动,她便有可乘之机,破局反击。
眼下万事俱备,她要做的唯有静待——等着蜮鬼上门,等着蚀星阁的人现身。
陈妄从背后轻轻环住苏桥雪,下颌轻轻搭在她的头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片凋零的花圃:花茎已经干瘪,残叶枯槁蜷曲,层层叠叠倒伏在地上,褐黄灰红交织,风一吹便簌簌折裂,零落满地。
却与它对面高坡之上截然不同——那里一束束桃花开得肆意烂漫,粉霞轻叠,绯云垂枝,灼灼芳华铺满山间。柔枝舒展,花叶相拥共生,暖风拂过,落英簌簌纷飞,漫出满园温软暗香。
一枯一盛,一寂一艳,一死一生,两两相对,冷暖相照,满目皆是宿命相悖的清冷与温柔。
“看什么呢?”陈妄轻轻开口问道,声线温沉柔和。
苏桥雪后背安稳靠在他怀中,指尖轻轻向前一点,目光落向满地枯茎:“那是曼珠沙华。”
她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淡淡怅惘,继续说道:“又叫彼岸花,它盛放之时,炽红如血,灼染荒径,风华无双,便是牡丹那般倾城国色,都不及它半分绝色。”
“曼珠沙华——。”陈妄低低地重复这个名字,“若是喜欢,我们就在清风院种上一些。”
苏桥雪淡淡一笑,指尖在他环着她腰、交叠在一起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谈不上喜欢,只觉得可惜。”
“为何?”
“彼岸花花叶永世不得相见,盛时轰轰烈烈,艳绝尘寰;凋零后寸寸枯寂,沉寂蛰伏。岁岁枯荣往复,只剩一腔无解的苍凉执念。世人皆唤它黄泉之花,一念生死,生生两两不见。”
“那我们就不种。”陈妄皱了皱眉头,“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