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全然不顾大腿上的伤口,也不顾走动间伤口崩裂、鲜血浸透衣料的刺痛,大步流星走上前,一把将苏桥雪紧紧揽入怀中:“桥桥,怎么样了?”
苏桥雪靠在他怀里,眼神还有些茫然,轻轻摇了摇头。她也说不清眼下的状况,看着地上倒在血泊中的昭和,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不辰,满心疑惑。
陈妄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随即抬眼,目光冰冷地扫过被压制的不辰,沉声对身边侍卫吩咐道:“留他一口气,其余的,不必留情。” 语气冷冽,甚至没有再给不辰一个多余的眼神。
随后,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苏桥雪打横抱起,转身朝着地牢外走去。全然忘了自己腿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满心满眼,只剩下怀中之人。
回到清风院,陈妄小心翼翼将苏桥雪安置在床上,急切吩咐青莲速去请来季伤。
苏桥雪却唤墨玉取来药箱,她清楚记得方才陈妄那一刀刺入大腿极深,一路行走颠簸,伤口必定还在不断渗血。比起自身的不适,她更放不下他身上的伤。
墨玉不敢耽搁,很快取来药箱。苏桥雪坐起身,要为他处理腿上的伤口。陈妄本想阻拦,怕她身子刚好转经不起劳累,却拗不过她眼底的坚持,只能任由她动手。
季伤踏进屋内时,陈妄的伤口已被苏桥雪处理得差不多了。伤口虽深,却未伤及动脉,缝合几针后,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待到苏桥雪放下医械,季伤才上前为她把脉。许久后缓缓松开手,神色舒展,对着陈妄道:“王爷,王妃体内的蛊毒,已彻底化解,经脉无碍,身体也安然无恙。”
苏桥雪闻言看向季伤,竟解了?
季伤沉吟片刻,缓缓解释道:“这些时日我暗中翻阅古籍,查访般若秘境流传的冷门秘术,终于摸清了这子母蛊的根由。此蛊相生相依,母蛊寄宿一人身上,子蛊便随之扎根另一人体内;一旦母蛊宿主身死,母蛊自行崩绝,子蛊失去依托,便会不攻自破,自然而然化解干净。”
苏桥雪心头一震,原来是昭和,他以命为祭,彻底解了缠在自己身上的子母蛊。想起地牢里昭和最后那抹释然的笑意,心底涌上一阵复杂难言的酸涩。
陈妄将她所有神色看在眼里,伸手轻轻拢住她的肩头,无声安抚。
后来,昭和终究被厚葬了。苏桥雪亲自将他葬在了昭华墓旁,一左一右,紧紧相依。
她虽不知昭华与昭和之间,曾有过怎样炽热的爱恋、怎样无奈的纠葛,又因何种执念落得那般收场。但她明白,人已逝去,再多的恩怨情仇、执念纠葛,也该随尘土一同消散。世人皆说,执念深处,便是生同衾、死同穴。既然此生未能如愿,便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得以相守。
下葬那日,苏桥雪取下头上一支珠钗 —— 那是谢枕月生前最爱的样式,温润的珍珠衬着细碎银花,熠熠生辉。她轻轻将珠钗放入昭华棺木中,指尖轻颤,轻声呢喃:“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没有执念,没有仇恨,好好相守。”
风轻轻拂过墓园,草木轻摇,似是无声回应。她望着两座紧紧相依的墓碑,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释然。他们一家三口,错过了此生,或许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卸下所有包袱,得以重逢,再无遗憾。
陈妄最终将不辰交给了南昭前来的使臣。使臣躬身致歉,郑重承诺归国后必会禀明昭肃帝,严惩不辰以谢大宁,绝不轻纵。为表诚意,南昭使臣主动提出与大宁签订盟约,约定五十年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共结邦交之好。此约一成,南境之地至少可安稳五十年,再无战火纷扰。
南疆战事平息,边境稳固。万方凭平定南疆、擒获叛党的赫赫军功,晋升为武卫将军,执掌不周营与靖南卫全部兵权,专司镇守南境,威慑南疆诸部,护一方安宁。李谦亦在战事中冲锋陷阵、屡立奇功,凭实打实的军功受封勇武将军,辅佐万方,同守南疆,稳固大宁南疆门户。
此前蠢蠢欲动的北燕,见南昭与大宁和谈成功、南疆彻底安定,又恰逢东梁内乱愈演愈烈,朝堂分裂、兵戈不断,已然自顾不暇,再无联手南昭夹击大宁的底气,只得收敛锋芒,派出使臣赶赴京城,主动请求与大宁和谈。
此次和谈由裴献与崔缙共同主持。二人深谙朝堂权谋与边境利弊,言辞有度、进退得体,既坚守大宁立场,又兼顾北燕诉求。一番磋商之下,双方达成共识,签订和谈盟约,两相满意。
自此,大宁北有盟约护持,南有良将镇守,东有内乱牵制强敌,西无兵戈之患,四方边境彻底安稳,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大宁迎来了难得的太平盛世。
小皇帝陈瑜年龄虽轻,有内阁辅政,行事也越来越有帝王风范,朝堂之上已然能从容表达自身政见。眼见朝堂虽有老臣坐镇、根基稳固,却渐渐显露人才断层之态 —— 部分老臣年事已高,精力渐衰,年轻一辈可用之才寥寥无几。长此以往,恐难支撑大宁长远发展。加之边境初定,百废待兴,无论是吏治革新、民生休养,还是边防巩固、文化兴盛,都亟需一批有识之士、栋梁之才入朝辅佐,充实朝堂、共安天下。
他下诏加开恩科,广纳天下贤才,打破常规科举时限,让那些怀才不遇、隐居山林或是出身寒门的有识之士,皆有机会入朝为官,为大宁效力。
旨意颁下,朝野震动。各地官员纷纷奉旨张贴布告,传扬恩科之事。消息传遍大江南北,那些苦读多年的寒门学子、隐居山林的贤才雅士、身怀绝技的有识之人,皆闻风而动,纷纷收拾行装奔赴京城,只为抓住这难得的机遇,施展胸中抱负,为大宁的安定与发展尽一份心力。小皇帝陈瑜亦暗中叮嘱主考官员,务必秉持公正之心,严防舞弊,真正选拔出德才兼备、可担重任的栋梁之才,不负天下百姓期望,不负大宁未来。
边境安定,朝堂整肃。小皇帝陈瑜想起苏桥雪曾说过的那句话 —— 教育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当即决意将辰州由苏桥雪开创的新式学堂规制,全盘推行至京城内外,遍及各府各县。
朝廷特意特设司学部,总理天下文教诸事。一道圣旨颁下,特聘苏桥雪出任司学部顾问,总揽全国文教章程、学制新规与育人政策,统筹教化大局。
这道旨意一出,登时打乱了陈妄原本要带着苏桥雪离京归隐的计划。陈妄得知消息后,径直入宫前往太和殿,与小皇帝陈瑜当面理论。一番君臣对谈下来,终究没能拗过少年天子,最后只能面色铁青、满心郁气,气冲冲拂袖离开了太和殿。
龙椅之上,陈瑜望着皇叔负气离去的背影,唇角悄悄勾起一抹得逞的狡黠笑意。
皇婶好不容易才回京,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她远走?只要苏桥雪留在京城,以皇叔那般护妻心切的性子,自然也绝不会独自离去。
为了安抚陈妄,也为了名正言顺将他留在朝堂辅佐,陈瑜紧接着再下一旨:册封靖宁王为摄政王,与裴献、崔缙等重臣一同参议朝政、辅弼帝王、总理国事。
苏桥雪本就心系教化,乐于兴学育人,如今有这般施展抱负的机会,自然欣然应允。彼时她已有六个月身孕,身形渐显,却依旧兴致勃勃常往司学部走动,亲自理事定规。
陈妄放心不下她身怀六甲还要劳碌奔波,只得寸步不离紧随其后,一路小心翼翼时时照拂,神色间却总带着几分被小皇帝算计的无奈与郁色。
久而久之,京中坊间悄然传出各式趣闻。
有人私下议论,说摄政王满心委屈、求而不得,整日绷着一张冷脸跟在王妃身后,分明是变相撒娇求关注。
还有流言愈演愈烈,说摄政王因不满小皇帝总霸着皇婶操劳公务,气得在太和殿动了肝火,险些摔砸器物,闹得宫内人人皆知。
流言闲话传遍市井巷陌,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趣事,也衬得这对帝叔帝婶、摄政王妃的日常,多了几分烟火温情与诙谐意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