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阿墨几人与少年一起回到憩园,已经是夕阳在山 。一向静谧到有些冷清的憩园,今日却反常的热闹。只见侍女仆妇欢欢喜喜地来往忙碌,脸上俱有喜色,就连卧病多日的虞夫人也下了阁来,在草厅中待客饮茶。
阿墨便知,这客人必是亲近而讨喜的。来客与虞夫人年纪相仿,是一位观之可亲的贵妇人。见阿墨走近来,还未等虞夫人开言,已经拍手笑道:“好个灵秀孩子,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我今儿才算见了。”说着便一把将阿墨拢到怀里,百般爱抚。
阿墨虽不习惯陌生人如此亲近,但心中并不腻烦这位爽朗的夫人,又见阿娘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她便更加喜欢了这位客人。要知道,阿娘已经好久没有露出笑颜了。
虞夫人虽然病弱,但是其人心思细密,非常人可及。见阿墨抿着嘴坐在女客的怀中,却并不说话,便知这孩子尚掂量不出来客的身份,故此不敢贸然称呼。便笑道:“阿墨,这是你的阮姑姑,是阿娘闺中时最好的姐妹。如今吗……”她微微一笑,“身为贵妃之尊,却没有忘记我这埋没草野中的旧识,实在是感佩于心。”
阿墨没有料想,原来这就是那名动天下的阮贵妃,据说是在南朝宠冠六宫,天子的两位皇子,俱出自阮氏,仅凭这一点,便是皇后也要退避三舍。然而在阿墨看来,似乎眼前的贵妇也没有多么惊才绝艳。她却不知,是因为她阿娘的品貌亦是高绝世人,她看得惯了,故不曾觉出贵妃的美艳来。
倒是贵妃的性格更得她的喜爱。只听那阮贵妃听了虞夫人的一番话,只是一哂:“我来都来了,自然是待你如当年。想你我少时,家世、品貌皆相当,只是你性子素来淡泊,到底是隐居到了此处。所谓人生苦短,你不肯及时行乐,甘心享这清福,又何必叹惋。要说大将军对你也是上心了……”阮贵妃一边品茶,一边莞尔一笑道:“只这杯中的牡丹单枞,应是北靖的贡品,今年一共也只喝过两次,一次是天子特特在宫中御苑里举行的品茶会,另一次就是今天了——想来那大将军府里的主母和各位公子,也未必有这样的口福。”
虞夫人便低头不语,笑容渐渐淡了。那少年恰逢此时上前给虞夫人行礼问安,虞夫人知他身份尊贵,不敢受礼,连忙拉起来,在贵妃身旁设座。
阮贵妃却笑道:“小孩子家家,何必如此客气。”又跟阿墨说道:“他比你大四岁,名叫维康。”阿墨便乖巧地以兄长称呼,维康只是温和地笑笑,低头喝茶,阿墨觉得他比在采桂花时要沉郁了很多。
阮贵妃看着眼前这对金童玉女,目光闪烁了一下,但是她心里知道虞夫人的性情,故此虽然此时已经起了为维康娶阿墨为妇的心思,却不肯随口说出来。又喝了一盏茶,她便问阿墨平日读什么书,写什么字,画什么画,阿墨便一一道来,听得阿墨最近在学画葡萄,阮贵妃便笑着朝维康说道:“你倒是可以去鉴赏鉴赏。”
虞夫人便笑道:“想来二皇子书画精绝,能够给阿墨指点一二,也让阿墨受用不尽了。”维康知道母亲与虞夫人必定还有些闺阁私房话要说,便借此机会说要鉴赏阿墨的画作,在侍女们的簇拥下,来到了阿墨的落凤轩。
落凤轩的陈设器物皆是为阿墨量身定做,尤其是桌椅坐塌,具体而微,上面陈设的文具,样样精致,别具巧思,可见虞夫人的一片慈爱之心。维康一件件欣赏,不禁有些歆羡。他见墨玉镇纸下面压着一张水墨画,便走过去细看,阿墨也不扰他,管自攀着坐塌的栏杆,隔着月洞窗逗窗外的鹦哥儿玩耍。
那张葡萄图,水墨淋漓,看似涂鸦,却在不经意间别具神韵,串串葡萄掩映在密密的叶子中间,弯弯曲曲的葡萄藤蔓随意点染,最有趣的是叶子中间居然有两只小麻雀,维康扑哧一笑。问道:“阿墨妹妹,这两只麻雀在干什么?偷吃葡萄吗?”
阿墨笑道:“葡萄还没有熟,吃不得。它俩正在吵嘴呢,你没看这只头上的毛都戗起来了?那是吵不过就用嘴啄的呢。”维康忍俊不禁,不由得朗声大笑起来。阿墨想,这个哥哥的声音可真好听,清清朗朗,不知能不能哄他给自己唱歌听呢?
她正在胡思乱想,维康却道:“画是好画,可惜美中不足,尚没有题字,字如画眼,妹妹何不把字给题上呢?”
阿墨连连摇头:“我的字写得不好看,每次我画好了,都是央求阿娘帮我题字的。”她眨了眨眼睛,拉拉维康的衣袖,撒娇道:“阿兄你帮我题字可好?”
维康心里深处最柔软的一处被触动了,那是新鲜的感受,有些痛痒,更多的是惊喜。他觉得阿墨值得一切最好的东西,就像这山水、这青舍、这檀木桌椅、这玉管金瓶,通通都是正好相称,那么他的字配上她的画呢?也是正正好的吧。
少年微微沉吟了一下,选了一只湘竹紫毫,鸣鸾早已很有眼色地磨了墨,维康点了一下,轻轻润开笔,便潇潇洒洒地挥毫泼墨,阿墨想:这倒也写了不少字,好像是一首诗呢,好厉害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