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笑道：“她若不聪明，是如何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中活下来，还生下两位皇子的呢？只看吴皇后的前车之鉴，料想她便不会食言。并且找机会，我再跟皇兄说说此事，太子成人礼，虽然阿璃年幼，不能成婚，至少可以订下这门亲事，免得让人肖想。”
冯翼没有接话，他比长公主清楚皇帝的心思，吴皇后无后，看似是她自己没福，其实跟皇帝在其中的作用也大有干系——皇帝不想自己的血脉中有冯、吴两家的血统，不想大权旁落，宁肯冷落自己心爱的吴皇后，这份决心令人不寒而栗。但是……冯翼冷笑一声，很多时候，皇家都是做不得主的，在这件事上，他的心意必定实现。
维康在小艇上已经冻得周身麻木，但是他的心更冷，他好看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当他终于活动开手指，将小艇潜行出撷芳殿的范围时，他的耳边回响的，不再是阿墨那清澈的话语，而是冯翼夫妇的闲聊。
正月的最后一天，正是这个冬天最冷的一天，从雁栖山传来了虞夫人的死讯。
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冯翼还是悲伤不已，倒是长公主松了一口气，在冯翼的侧室中，唯一让她有所警惕的，便是这个出身名门，据说才貌无匹的虞夫人。现在虞夫人已殁，阿墨便全然归她所有，她便乐得贤惠，为阿墨整理行装，安排仆妇，冯翼亲自护送阿墨回雁栖山，为虞夫人操办丧事。
阿墨从没有想到自己再也见不到阿娘了，她觉得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就连他们领她去拜祭的灵位和坟陇，她也不觉得是代表了阿娘。阿娘是有血有肉的温暖慈爱的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就再也不出现了呢？阿墨第一次领会到了“死”的含义，她悲伤难禁，回到雁栖山不久便病倒了。
冯翼甚为怜惜这个弱女，安排了医女贴身照料，并且每隔几天就从南都派太医来诊脉，阿墨只是忧伤致病，不久也就痊愈了，冯翼有时特意来看她，见她白衣素服，为思念虞夫人而双泪不干，心中甚为不忍，便想不顾礼节，接阿墨回南都去。
阿墨经历母丧，骤然间比从前懂事了很多，她婉转谢绝了父亲的心意，执意为母亲守丧三年，以后在冯翼面前便很少哭泣了。冯翼反而更加心痛。
在这样的百转千回之中，阿墨几乎没有察觉时间的流逝，春天的时候阿娘逝去，阿墨病倒，之后也是悲伤难禁，对周遭的季节变幻浑然不觉，待得她逐渐从丧母的悲痛中恢复些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草木零落，阿墨站在落凤轩前，看黄叶飘落，想起去年秋天，自己还在快乐地采桂花，给阿娘做藕粉桂糖糕，突然心中一痛。她近来常常觉得心中空着一块，隐隐作痛，总以为是阿娘留下的伤痕，此时突然醒悟到，原来是对另外一个人的思念——维康已经长久没有消息了。
这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阿墨回到雁栖山这半年里，别说大将军府诸人，就是阮贵妃、丞相府和宫中只有几面之缘的贵人，都送来礼物，写来信件慰问，甚至太子都曾经写了短札存问，还送了一些素缎以及几柄宫扇。只有维康，音信皆无。
阿墨只有六岁，天生颖悟，她本来不觉有异，可是有一天冯翼来看望她时，在帘外低声询问了桑嬷嬷一些话，阿墨隐约听到“二皇子”三字，不知桑嬷嬷是怎样回答的，冯翼的目光陡然变得冷峻起来，从那个时候起，阿墨知道维康可能已经不是那个说“阿墨总还有我，阿墨总可以相信我”的少年了。
她凭窗而坐，很多个清晨和傍晚，在小小的心里来来回回地想着这些事，不觉哼唱起父亲教过她的歌谣：“……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有一天，她又独自凭窗哼唱的时候，桑嬷嬷托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盏羊乳，还有一本册页。阿墨端起羊乳饮了一口，问道：“那是什么？”
桑嬷嬷恭谨回道：“是夫人的遗墨。”她叹息着说道：“夫人病重时，时常感慨遇人不淑，写下这本册子，让我在女公子知人事时，再给女公子看，切莫重蹈夫人的覆辙。女公子颖悟异常，本来我以为要过些年，现在看来，女公子可以看看了。”
阿墨展开册页，那上面正是虞夫人纤弱秀丽的笔迹：……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在有些字迹上，泪痕宛然，阿墨似乎看到了阿娘一边泣血而书，一边痛心疾首的情形，不由得泪盈双睫。这个午后，桑嬷嬷跟阿墨说了好多好多，阿墨终于明白了很多从前想不到、想不透的事情。她明白了为什么阿娘坚持困居山野也不肯进京，她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时常流露出惭愧的面容，她明白了为什么阿娘送她进京，她明白了阿娘对她最后的殷殷祝福……
在那长卷的最后一页上，分明地写着十个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桑嬷嬷娓娓道来，且对阿墨劝道：“女公子近来似乎是在为二皇子烦恼，只是依着老奴来看，二皇子未必忘情，只是皇家事，少有如人所愿。老奴当年是亲眼目睹夫人与大将军两情相悦，可是到底大将军还是娶了长公主，妄想着让夫人做侧室，给夫人带来了万重的痛苦，夫人的早逝正是为此，所以不想让女公子步其后尘。夫人已将这憩园并周围所有土地留给女公子，女公子不如断了与南都的念想，安心在此，寻得一佳偶，平静度过此生。”
阿墨低头不语，良久说道：“嬷嬷说得很是，阿娘的心意我也都懂得，只是，爹爹……”是呀，阿墨已经是冯翼政坛博弈中的一枚棋子了，冯翼能够放手让她做雁栖山中的闲云野鹤吗？
“只是有一点，阿娘和嬷嬷都放心，阿墨不会让自己被辜负的。”阿墨用与年龄迥异的态度定定地说道，“阿墨再也不会走阿娘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