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此时的蜀都风起云涌,以前倘若阿墨有所求,冯翼是无所不允的,但是如今此一时彼一时,阿墨知道自己需要扮演一个乖顺的女儿,所以她把山中月色放在心头,时时怀想,面上似乎很是享受一家人的团圆之乐。
冯翼步步为营,又步步紧逼,终于在新年时,宣布太子在西蜀登基,遥领了南朝的皇位,年号永嘉,尊阮贵妃为太后,封皇弟维康为康王。此时半数的朝臣都已经集聚蜀都,南朝七成军队宣布效忠新皇,留在南都的旧臣也大都心猿意马,毕竟一个不到两岁的幼帝和一个不满双十的太后,实在令人感到扶不起来。
照冯翼的想法,永嘉帝登基之时,就是宣布阿璃为皇后之日,但是永嘉帝却以阿璃尚未成年为由,延宕了此事,冯翼没有坚持,但是他的不悦是可以看见的,阮太后的深切忧虑也是可以看见的。即使不常常进宫,阿墨也曾耳闻目睹这母子二人的争执。阿墨不明白永嘉帝所执着的到底为何,他的性情似乎变得越来越乖戾,动辄发怒,宫中侍从常常受到鞭笞责罚,只有倩男公主求情,才能宽恕一二。阿墨心中暗暗叹息。
阿墨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明明有大道不走,却偏偏走那崎岖小径,就像她也想不明白,明明可以太平,为何要打仗。是的,南朝内乱引发的又一轮内战开始了,没有悬念的,吴丞相节节败退,并且屡屡遭遇军前哗变,毕竟冯家在军中经营多年,曾经受过恩惠的将领阵前倒戈一击,最能打击吴家的士气,也摧毁了吴丞相的意志。
阿墨有一天听到冯翼志得意满地对长公主说道:“我们可以回南都度夏了,想来今年可以赏太液池的睡莲了。”长公主笑道:“那敢情好,只是,主君也要提防,所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冯翼笑道:“多谢夫人提醒,只是殷鉴不远,倘若皇帝一意孤行,也就别怪我了。”他含糊说道。长公主却尖锐地指出:“只是我们阿璃是一定要成为皇后的,管他是谁的皇后!”冯翼压低了声音,安慰着,长公主不久就开怀轻笑起来。
春意已暖,阿墨却听得遍体冰凉,直打寒战。从那日起,她便更与维康疏远了行迹。
太液池的睡莲还没有开,冯翼的先锋军队就开始攻打南都,这一仗可以说是势如破竹。很快城防便被攻破,吴太后命人捧着玉玺出宫城请降,冯翼本打算放她们母子一码,谁知永嘉帝坚决不许,当着众朝臣和将领的面,将玉玺摔在冯翼的面前,咆哮着说倘若自己不能做主,不如让冯翼来做这个皇帝。
冯翼难堪,众人也面面相觑,于是先头部队团团围住宫城,吴太后也是性烈之人,竟怀抱着幼帝登祈年殿,自焚而死。这样手足相残的惨剧竟一再上演,令人莫名叹息。长公主这个夏天也看不成太液池的睡莲了,因为自投溺死的大臣和宫娥竟让太液池腐臭到寸草不生,人间惨事莫过于此。吴丞相一家被族灭,竟无一人得宽恕,包括长媳清怡公主及其所生子女。
冯翼冷冷袖手旁观,让永嘉帝尽情施展,君臣不和已经尽人皆知,他反而冷静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才是最后的赢家。
端午节前,阮太后派宫中的女官来请阿墨进宫叙话。阿墨一向与阮太后亲近,听这样说,便略略修饰了一下,换了一件深衣,便坐车进宫去。宫中焕然一新,经历了火劫和兵劫,建筑大半被毁,此时新建,只觉朱紫相映,光彩辉煌。在慈宁宫里,阮太后接见了阿墨,因为与虞夫人的旧谊,阮太后在还是贵妃时,就对阿墨很是照顾,只是那时的照顾发自内心,彼此皆真心实意,此时的照顾,倒有些言不由衷。
阿墨还从未见过如阮太后这般衰老迅速的人,半年的时间里,阮太后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得几乎不能挽起发髻,更加承受不住凤冠,阮太后干脆一些首饰全无。她消瘦得越发厉害,皮肤松弛黯淡,眉头紧锁,看来有挥之不去的忧愁。
阮太后与阿墨闲话了一番,便说知道阿墨的字写得极好,想要阿墨给自己的内室写一副中堂。阿墨自然从命,宫女们铺纸磨墨,阿墨提笔问阮太后写什么字,阮太后笑道:“我哪里有你们年轻人那样的见识和学问,你看着好便写吧。”
阿墨想了想,便用大篆写下一副联语:慢品人间烟火色,闲观世事岁月长。阮太后在旁边看着,反复吟诵了几遍,叹道:“慢品人间,闲观世事,我何尝不想如此……阿墨真是冰雪聪明呢。”她有些悲哀地朝阿墨笑着,阿墨心中感到一缕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