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圣八年,仲夏。
四海升平,国库丰盈,钱帛堆积如山。女帝终于下令在雁栖山重新修建憩园,并在朝会上公开表示,以憩园为暮年养静之所。她是在暗示群臣,自己想要禅位给皇太女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于是皇太女结婚两年依旧无所出这件事,便被群臣翻来覆去地说了又说,阿圆不胜其烦,然而她心里知道母亲如此安排的用意,也就耐着性子看群臣如何举措。
先是御史大夫联络了同僚,上书建议皇太女充实东宫,选良家子入侍,倒把阿圆给气笑了。丰隆旁气难忍,不久就寻了个过失,将参与此议的御史通通流放了海南岛。于是此议才熄。然后就又是一场继承人人选的大讨论。
以丞相为首的文臣,认为应该以天枢帝留下的血脉为正统。天枢帝只有两位公主,可贞养在皇后名下,算是嫡出;令仪养在女帝宫中,生母是淑妃,在皇家玉牒中,淑妃已经不在人世。丞相等认为应该将可贞过继到皇太女名下,收为养女,可保郑氏血脉的纯正。
以大将军府为中心的武将们,则当然首推丰隆的嫡子景行为嗣子,原因是丰隆是女帝的侄儿,血脉本与女帝是亲近的,何况丰隆与皇太女成婚之后,已经改姓为郑,他的嫡子正是皇太女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对于这种议论,丰隆当然不便参与,然而此议甚嚣尘上,不想而知,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女帝对群臣的心思是洞若观火,她其实知道这两个人选都不能让群臣完全满意,可贞的血脉出自正统,然而若是可贞为嗣,则皇家三代都是女子登上大宝,对于群臣来说,如鲠在喉。相比较而言,他们更加中意景行,然而景行不是皇室血脉,虽然随着父亲都改为郑姓,对于那些老古板来说,究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女帝私下里笑着对阿圆说道:“这一次,朕偏偏不肯给他们拿主意,免得旨意一出,反对的声浪便紧跟其后,就让他们自己去纠结吧,早晚等他们咬着自己的尾巴转晕了,朕再拨云见日。”阿圆笑道:“这叫请君入瓮。”
然而被这波声浪给刺激到的,并不只有群臣,还有退居于甘露宫的皇后阿衡。阿衡自从被迫迁居甘露宫,离开了祈年殿之后,便时常觉得自己受到了亏待,本来她贵为天枢帝的皇后,在天枢帝离世后,理应上皇太后的尊号,谁知女帝临朝,便没有人提起此事,她依旧是皇后,只不过是被众人可以忽略和无视的皇后。各种待遇和日常用度是从不缺乏的,还有母亲时常来甘露宫陪伴,但是阿衡依旧寂寞难耐,心理便渐渐不平衡起来。
皇太女嫁与自己的胞弟丰隆,在阿衡看来就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然而在母亲的恳求下,她到底是顾全脸面,出席了婚礼,也没有什么出格的言行。可是自从阿圆婚后两年还未有子嗣的消息传出,众臣开始议论应对之策,阿衡的心便如添了一把柴一般,沸腾起来了。
于是一向沉寂的甘露宫近来便反常地热闹了起来,阿衡频频在含元殿召见天枢帝的旧臣,其中就有新近袭爵的东平侯皇甫瑾。这个皇甫公子当年以状元才被罗致在天枢帝身边,本以为可以出将入相,谁知却被加以勾引皇帝游荡江湖的罪名而流放,数年来不曾遇赦,到底是恭逢天下一统,再加上他父亲老侯爷临终时遗表一上,为儿子哀恳,到底打动了女帝,方才赦免了他,回到南都承袭了东平侯的爵位,却被闲置着,并无实权,不免颓丧。
此时聚集到含元殿的众人中,大多是当年与天枢帝走马斗狗之徒,很不得女帝的待见,未免寥落,便逢迎阿衡以图富贵。其中以皇甫瑾的爵位最高,而才能也优渥,很是有一番见解。
只听他坐在廊下侃侃而谈,议论立储之事:“若论亲疏,修齐公主是陛下的嫡亲孙女,而景行虽是男孩子,却只是驸马的嫡子,而驸马本人也只是陛下的侄儿,谁亲谁疏岂非一目了然?况且即使将来宗庙祭祀,也只有孙女祭祀祖母的,哪有孙侄儿祭祀姑姥的呢?”他这样论及女帝身后事,若是被御史参奏,难保“丧心病狂”四字按语,何况丰隆是阿衡一母同胞的弟弟,景行与阿衡也是姑侄至亲,相比较修齐公主可贞虽为阿衡养女,其实并无血缘关系,皇甫瑾如此狂悖,不禁令人担忧。
然而这些话阿衡却很是爱听,以为言之有理,皇甫瑾便越发得意洋洋,添油加醋起来:“再说天枢帝在世时,给公主上封号为‘修齐’,语出《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于公主所望者不可谓不厚也。”阿衡虽也读书,毕竟不曾用心,听了皇甫瑾掉书袋,越发觉得耳顺,从前的种种不如意,在心中积攒着,此时便一起迸发了出来。
不久阿衡在检视甘露宫所辖的蒹葭学宫时,就公然与掌管学宫的惠太嫔谈论起修齐公主这个封号的含义,以及天枢帝在这个名字里所寄托的厚望。惠太嫔是个谨慎的人,听阿衡如此轻率谈论皇室继承人的选择,心中惊惧非常,当时连忙用话语遮掩过去,之后又告诫学宫中的女生们不可传播流言,然而这流言还是散布出去了。
过了些时候,修齐公主过十岁的生日,阿衡便向女帝提出请求,以为这是整岁的生日,排场要盛过往年才是。女帝恩准了,并且很快就赐下了礼品,是一把前后各镌刻着吉祥字迹的金锁。前面镌着“卑以自牧”,后面镌着“含章可贞”,这几个字里有修齐公主的乳名可贞,原本也没有什么,只是连在一起看,便觉得有些蹊跷,女帝金口玉言,自然是有弹压与警示之意,阿衡虽然生性有些执拗,到底还是胆小,这个金锁给她火热的心浇了一壶冷水,真是透心凉。
之后魏夫人来看望她,她便眼泪汪汪地向母亲求助。魏夫人叹道:“娘娘还是宁耐着些吧,陛下对待娘娘向来是优厚的,即使传出那样的流言,也未曾在面子上苛责娘娘,还是看在冯家的面子上。并且,景行也是娘娘的亲人,自然会尊奉娘娘,而可贞公主,恐怕如此一来,不等成年,陛下就会将她嫁去西蜀。”
阿衡便流下泪来,说道:“为何要我的女儿远嫁?那令仪公主原先许嫁给北靖太子,谁知太子死于乱军之中,她反倒可以留在太极宫了。如今不如把令仪嫁去西蜀,不过是个妃嫔的女儿,嫁去西蜀已经是她的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