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想起那天的事,凤兮有些惭愧,自己对于玉染是不是太忍心了些呢。她望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冬天就到了,窗外是一株绿萼梅。“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这是永康帝临终时对她说过的话,但是那个时候,她满心的怨怼,并未曾细思此话所包含的遗憾与痛惜,如今思之,不由得泪盈于睫。
令仪一行人隐匿了行迹,在路上走了差不多半年,才到达南越,一路的见闻让令仪耳目一新,虽然是从夏入秋又到了冬,然而随着往南越行越远,天气反而像是永远留在了夏天,这一切都令她欣喜,因为她一向畏寒,而太极宫中的寒意总是沁骨。
一直到乘船出海,她都没有丝毫的留恋故国之感,只是路上玉染总是沉默,若有所思。南越在海上,有一系列的岛屿连缀而成,岛上四季果实充盈,海中鱼虾也取之不尽。四季皆夏,每日午后必大雨倾盆,这样的天气,衣服也是多余的,富者略微遮体,贫者□□,岛民安于现状,别无所求,竟是世外桃源的所在。
因为无垢懂得行医治病,在岛上深得人心,然而也算不上南越之主,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尊卑之说,人们见到无垢,都要尊称一声“圣女”,采摘到甜美的果实,捕捞到肥硕的鱼虾,也会恭恭敬敬地选择其中最好的放到无垢的草堂外面的台阶上,然而也仅此而已。
岛民之间几乎没有纷争,人人都是和颜悦色,终日喜乐,无欲无求。令仪来到无垢的身边,全无久别重逢的惊喜,反而如同一直与母亲在一起般的心意相通。当天便跟随母亲一起划着独木舟去探望相邻岛上一个生病的妇人,她带来了不少药品药方,还有植物的种子,与各种工具。那些珠玉丝绸,在抵达的当天,就都投入了海中。
玉染又在南越诸岛上盘桓了数日,用随身携带的铁器和药品与岛民交换了珍珠、贝母等稀有之物。他见无垢母女已经在此安居乐业,便打算乘船返回大泰。此时无垢却挽留他说:“皇家无情,冯氏寡义。尤其太后,工于用薄,当年先帝如彼深情,尚被辜负,何况于你,不过是你兄长的影子。”
此话无情至极,然而玉染却无可辩驳,因为他心里面知道,无垢说的,正是实情。若说凤兮对于梅染,尚有几分情义,那么对于玉染,则真的是将他作为替代品,用过即丢,甚至当初默许他以送无垢南下过海,也不能说不是放弃他的一种方式。
然而玉染摇摇头,对无垢说道:“她如何想,是她的事。我怎么做,则听从自己的心愿。”无垢默然,垂下了眼眸,她前半生随波逐流,未能得到一心人,见到玉染诚挚,又相伴越海,在危难中多有救助,故此芳心暗许,谁知却是神女有情,襄王无意。她未免寥落。
但她天生是个磊落人,见玉染痴心不改,也就不再强求。趁着季风向北吹去,为玉染准备船只、给养,甚是尽心。玉染出发那日,送行的只有无垢和令仪,母女二人并肩站在岸上,看着帆船远去,微笑挥手。经历了那么多,无垢已经看淡了生死与聚散,对于玉染也只有祝福。
玉染一路风雨兼程,等到来到雁栖山脚下时,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想着一年的光景匆匆而过,玉染心中无限感慨。他沿着山路蜿蜒而上,经过白石铺就的小路,绕过丛丛绣球和木槿,一直走到了缀锦阁下的棠棣花树之下,凤兮正披着一件淡紫色的深衣,站在树下赏花,见玉染披花拂柳地出现,并不觉得惊异,只是浅浅笑道:“原来你还是回来了呀。”
岁月忽已晚,如今凤兮已经知道缘分是多么奇妙的东西,也知道人心易变,而真心难得。既然玉染回来了,她便坦然接受了他的陪伴,就如同他从未离开。服侍的宫人全都纳闷这个玉染行踪诡秘得很,然而久在凤兮身边,她们早已经学会了缄默,所以玉染与凤兮在憩园过得很自在。有的时候,在薄醉微醺的时候,凤兮会有一种错觉,觉得维康还在自己身边,年轻而健壮,那时的她也会流露出不多见的温柔,令玉染既心神迷醉,又痛彻心扉。
如此的境遇和纠葛,也真不知是良缘,还是孽缘了。只不过如今不再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凤兮的后宫,故此她也就没有了往日的顾忌,有的时候,她们会微服简从,各处游历,亦是趣事。凤兮已经不再年轻,然而岁月在她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她依旧美丽动人,即使眼角有了皱纹,鬓边也染了白霜,可是高贵的气质和优雅的举止,也将这点小小的瑕疵给弥补了,她与玉染显得很般配,微服出行时,有时会住在民家的客舍,店家也总是将他们视为夫妇,毫不怀疑。
玉染有的时候,在凤兮沉醉于作画或者读书的时候,他会静静地坐在一边,如痴如醉地欣赏凤兮的姿容,只觉得百看不厌,日复一日,沉沦其中,不能自拔。无垢在临别时评价凤兮,说她“工于用薄”,在他心里是种了一根小刺,也只是带来了些许的恐慌。他想,无论如何,眼前是可以把握的幸福安稳,又何必担忧以后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