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喆还想再问,沈洄昀却打断了她,指了指楼下。
“救护车来了。”
她的话尾音伴随着救护车悠长而响亮的警笛声。
“呜——嗯——”
警车跟在救护车后面。
一切仿佛终于要尘埃落定。
裴喆却很突兀地提问:“别人不会以为是我们给她女儿推下去的吧。”
“……”沈洄昀并不在乎裴喆的担忧,“不会,会又怎样?”
先不说清者自清。
难不成这些人的想法很重要吗?
就像她现在站在高高的楼上向下看,她甚至看不清每一个人的脸,至于她们说了什么,她也完全听不到。
两人拍拍身上的尘土正欲下楼,裴喆不经意地朝楼下看了眼,却在瞟见楼下场景时赫然瞪大了双眼。
“我靠——!”
医护人员迅捷地下车,简单查看情况后,争分夺秒地预要先把躺在地上呻吟不休的方亦昕带上救护车,毕竟医学上的死亡是不可逆的,急救资源必须分配给有生存希望的人,而以眼下惨兮兮躺在地上的赵莱莱的情况,任何医疗干预都是无效的。
那早已只剩下一具安静的躯壳。
方亦昕疼得冒虚汗,豆大的汗珠从毛孔里凝结渗出来,终于有机会瞥到自己早已躺在地上的那个浑身冰凉的大女儿。
甫一亲眼目睹那惨状。
眼泪就混合着汗珠浑浊地一齐从那张光滑白净的面颊上淌下来。
“莱莱!!莱莱……!!呜呜呜……”
她顾不得自己身上不间断传来的剧痛,只是一心想挣扎着靠近自己的女儿赵莱莱,她那个天真又可爱的女儿。
无论如何,女儿都是要在妈妈身边的。
在她这个母亲看来,要是作为女儿来思考的话,即便已经沦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依偎在母亲的身边也是要强于其它的。
围观的人纷纷为这样的场景欷吁,出于或这样或那样的心思。
医护人员正欲带着这场惨剧的始作俑者赵茉濑上救护车,她那双眼睛却没闲着,从刚才的迷茫中脱离出来,直勾勾盯着方亦昕,这个时候不知道从哪生出来一股不可抵抗的力气,莽莽撞撞地从医护人员的手里挣扎开,将她们推搡到一边,带着一股子冲劲儿直直跑向方亦昕。
变故发生地太快,周边围着看戏的一众人都险些没反应过来,片刻后哄堂大笑。
“这孩子,还是年纪小,干什么都离不开妈妈。”
“我还以为要干什么呢……”
“都还是杀人不坐牢的年纪,能干点什么啊。”
“哎???”
“炸学校啊,哈哈哈哈哈……”
哄笑调侃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消散,阒然被寒冷的冷气冻结在半空中,戛然而止,一切的喧闹都像是被一刀截断了。
“……”
“……”
“???”
“我靠,我眼睛没出问题吧,这小孩儿捅了她妈一刀。”
“哎我草,她哪来的水果刀?”
“医生医生,快救人啊!!!”
“这小孩儿反社会人格啊,她妈冒着生命危险救下她她还要追着她妈杀。”
“没道德啊……”
“倒反天罡啊我靠。”
“嘘嘘嘘嘘——再说,小心下一个就朝你杀过来了。”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赵茉濑已经被警察控制住,没法再做出极端的事情来,她却是暴戾得很,完全不将周围因为自己而产生的乱象放在眼里。
她那双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被风刮起的头发扎到,此刻如同猩红汹涌的海水,她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拴在她妈妈,那个此刻因为她而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女人身上,她握着插在自己身上的刀子,短时间内竟然很难看出她那张年轻又雍容华贵的脸上传递出来的是哪种情绪。
赵茉濑愤恨地看着方亦昕,转瞬又渗出几分孩子气的委屈出来。
“妈妈,你就这么不愿意我做你的孩子吗?你到底有多讨厌我?既然讨厌我又为什么不在我刚生下来就掐死我!!让你讨厌了我这么多年,给你徒增烦恼,让我每天看着你憎恶烦恼。”
方亦昕痛得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十月怀胎生育下来的女儿。
赵茉濑却像是本身就没期待从方亦昕那里得到什么答案,她早就饱含失望,这时候像被箝制高危险性罪犯那样箝制着,她却全然不在意,破罐子破摔了似的,大发脾气:
“妈妈!既然你想阻止我重新当你的孩子,不给我任何机会,那我们干脆一起去死了吧,这样谁也做不了你的孩子了!这是我给你的惩罚,你就受着,不过其实这也是你给我的惩罚,我们就一起承受,妈妈……和我一起难受吧好吗?”
这是多么亲密的事情。
也是只属于她们母女两个人之间的,别人都无从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