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你看我骗过你吗?”
“骗过!”
白御霜立刻掰起指头,把她上次套的背景一一数道:“外地来沪、家中独女、祖业萧条……”
“那、那也没错呀!”时纪厚着脸皮跟他掰扯:“我家确实不在上海,上面两辈人都在钢厂工作,现在钢铁产能过剩,产业可不就萧条了!”
“钢铁…过剩?”
白御霜不由一惊。
钢铁制造,是现代工业中尤为重要的一环,去年全国产量不过40万吨出头,比起日本的400多万吨不及十一,南京政府频频发文扶持……按时纪的话,90年后的中国却竟会嫌造得太多了?
“那末,日本呢?”
“日本的我不清楚,不过肯定比我们少。我们可是全球最大的产钢国呀。”
白御霜忽然笑了。
同他以往那些真的、假的笑都不一样,眼里流露出欣慰和喜悦,简直像一个被幽禁多年的囚徒终于见到了光明。
“时小姐,咳咳……”
他一边笑,一边急着想说什么,话没能说出口,反倒又先咳了起来。
“你就少说点话,养养嗓子吧!”
“时小姐,此事,万不可再告知他人……”
时纪点头,站起来张望四周,想给白御霜找点水喝,水没找到,倒看见卧室连接露台的门被风吹开了,带动着窗帘起起伏伏的,隐约还有她之前借住时听到的那种怪鸟叫声,听着竟和白御霜现今的嗓音有点儿像。
时纪恐他病中多想,又容易着凉,便先过去把门关上了。
白御霜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饱含了热切、希望,以及连他自己尚未发觉的某种迷恋。
他无法想象,90年后,这片土地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
最后时纪也没能找到水,白御霜的房里只有床头上摆着个小茶壶,且已空掉。
好在小菜头来得及时,给送了一壶新的养嗓茶。
他这一晚上都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无心睡觉,刚才听见白御霜咳嗽,就赶忙起身将茶壶捧来了。
却没料是时纪开的门,把小孩吓得,差点摔了手里的托盘。
“时、时小姐?!你……”小菜头机灵的把“怎么在我家老板屋里?”给吞了回去,全换作一副委屈模样:“您可来了!我可盼着您来救场盼好久了!”
时纪听他这么说,便仗着白御霜隔得远,压低声音在门口问小菜头:“救什么场?你家老板这是怎么了?”
小菜头就等着这句话呢,立刻装作看了眼屋内,跟她诉起苦来。
“他这是难受啊……都一天没理人了,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就喝点茶水续命,这可怎么行呐?”
“因为嗓子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昨儿晚上,我家老板被人叫去唱堂会,去了一天一夜,回来就这样了……”
“小菜头!”
原本安静坐在床沿的白御霜突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起毛来。小菜头被他呵斥,立刻耸起肩膀缩成一团,给时纪打了个眼色,乖乖送茶去了。
“这么远,他都能听见啊?”
时纪跟在后面,虽然心中已有答案,依然低声去问小菜头。
“啊,”小菜头更是不避着了,他放好茶水,一边将白御霜双腿搬回床上,盖上丝毯,一边回时纪的话:“我家老板耳朵特别灵,戏院里上千个的座儿,谁打了个哈欠都逃不过去!”
小菜头不避着他,是知道白御霜不会真的为此生气。
“这么厉害?那你不早说……”时纪却是不知道的,她一边跟小菜头说话,眼神儿却带着点讨好看向白御霜。
“这算什么,还有更厉害的呢!”
小菜头正在得意,白御霜咳了一声,替她化解道:“时小姐,请坐。”
“谢谢!”
时纪如释重负,白御霜心知肚明这谢的不是坐,也只是笑笑。他早习惯了被人背后议论,根本不以为意。
小菜头是惯会看眼色、献殷勤的,此时便机灵的把书桌椅搬来床前,自己一溜小跑下楼去了。
*
椅子斜对着床,台灯和床头小柜隔在中间。
新换的茶壶就在手边,但白御霜并不像想动它的模样。被小菜头这么一搅和,他刚才想问的事儿已不知该如何说起,正在盘算。
时纪待白御霜是病患,主动去倒了茶水递给他,劝道:“多喝水,恢复得快些。”
白御霜怔了一下,接过来,朝她报以一笑。
这回是笑到了眼底的。
白御霜低头去喝那杯茶,举手投足间,打小练就的功底韵律浑然天成,时纪不会形容,只觉简直像一副水墨画儿,还是流动的。只可惜今天不是时候,她只能拿眼睛看看。
待白御霜饮完茶汤抬头,发现时纪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观赏美男被正主发现,时纪赶紧收了目光。
两人相对而坐,空气突然有一丝儿安静。
“时小姐,您看都这时辰了,让白老板陪您吃点宵夜好不啦?白虾冬瓜粥,灌汤小笼包,养胃生津,都是顶顶好的。”
打破尴尬的是去而复返的小菜头。
原来他方才见白御霜终于肯跟人说话,便趁热打铁,跑下楼去端玉婶温在炉子上的吃食。这小机灵鬼儿,明明是他要借时纪的光哄他家老板吃饭,这么一说,倒成他们主人家待客有礼了。
白御霜作势瞪他一眼,心下感叹不知这孩子哪学来这么多小心思,又承他给自己留的面子,没有拒绝。
小菜头赶紧将托盘往书桌上一搁,一溜烟儿跑了。
白御霜只好自己起来招呼时纪,他刚把薄丝毯掀开,脚还没落地,一双手便托在了胳膊底下。
是拿他当病患待的时纪。
白御霜本想推辞,他是哑了嗓子,又不是断了腿,转念又算了,由得时纪将他的扶到书桌前。他落座,伸手把装粥的瓷钵盖儿揭开,使一只精巧的勺子舀入小碗中,递到时纪面前。
热气和着微咸的白虾味儿一同蒸腾上来,时纪突然有种回到昨天在迈尔西爱路小弄堂口的感受。一切又显得十分鲜活而真实了。
她接过那只热腾腾的小碗,脸上不知何时早已是笑意盈盈。
白御霜第一次发现,这位时小姐要总是这样笑,说不定,能比自己还要美几分。他看着时纪,忍不住问:
“时小姐,你再同我讲讲,90年后的中国、亚洲……乃至世界,是个什么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