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婉晴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和眼皮进行一场惨烈的拔河比赛。
一边是沉甸甸、黏糊糊,渴望立刻拥抱黑暗的生理极限;另一边是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刺目红光的死线倒计时,以及画到一半、姿势暧昧得让她自己都老脸一红的九子夺嫡BL同人图——冷酷四爷正把傲娇八爷抵在御书房的龙纹柱上,眼神拉丝,台词劲爆。
“最后三页……撑住啊戚婉晴!CP展的摊位费不能白交!”她灌下今夜第四罐功能饮料,甜腻的液体混合着咖啡因在胃里翻腾。手腕因为长时间握笔微微颤抖,眼前的数位板线条开始跳舞,扭曲成康熙老爷子怒发冲冠的脸,仿佛在质问:“大胆画师,竟敢如此编排朕的儿子们?!”
“对不起康熙大大,这不是编排,这是……艺术加工……”她迷迷糊糊地嘟囔,心脏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剧痛炸开,眼前白光吞噬一切。
失去意识前,她似乎听见一个冰冷的、仿佛来自劣质网页游戏的电子提示音:
【滴!检测到高强度‘磕CP’执念与猝死高危行为,‘大清男子天团’穿越体验系统激活。绑定宿主:戚婉晴。传送坐标:康熙四十三年,钮钴禄府。祝您体验愉快,生存第一,爆笑第二,攻略随意。】
冰冷,坚硬,还有一股……陈年灰尘混合着劣质熏香的味道。
戚婉晴猛地睁眼,看到的不是她贴满墙的动漫海报,而是乌漆麻黑、隐约有蜘蛛网摇曳的房梁。身下是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盖着一床摸起来粗糙扎手、颜色可疑的薄被。
“这COSPLAY场景也太写实了吧?哪个漫展后台这么破……”她试图坐起,一阵头晕目眩,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强行塞入脑海。
钮钴禄·婉晴,年十四,大清康熙年间某钮钴禄氏旁支的庶出女儿,亲娘早逝,爹不疼嫡母不爱,在府里透明得堪比空气。目前因“不慎”打碎了嫡长姐钮钴禄·明玉心爱的玉簪(尽管她怀疑是被碰瓷),正被罚关在这堪比冷宫的小破屋里抄《女诫》一百遍。
“穿、越、了?”戚婉晴,现在该叫钮钴禄·婉晴了,她捏了捏自己明显小了一号、还带着冻疮的手,真实的痛感让她欲哭无泪,“还是地狱难度的清朝庶女模式?系统?‘男子天团’呢?说好的体验呢?这开局能愉快吗?!”
她正对着空气无声咆哮,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半旧绿袄、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挪进来,脸上还带着泪痕。
“小姐,您醒了?太好了……”小丫头,记忆里叫巧儿,是这身体唯一的贴身丫鬟,她把碗放下,里面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小撮咸菜,“奴婢好不容易求了厨房的张妈妈,才得了这点……小姐,您快吃点,病才好些。”
看着那碗“清澈见底”的粥,戚婉晴的胃和心同时一抽。熬夜赶稿的爆肝画师之魂在呐喊:“我要吃肉!我要咖啡!我要我的数位板!”
但现实是,她得先活下去。
接过碗,戚婉晴努力挤出一个属于十四岁怯懦庶女的笑:“辛苦你了,巧儿。”
粥还没喝完,门外传来一阵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的嗤笑声。
“哟,还没饿死呢?命可真硬。”一个穿着桃红比甲、眉眼带着刻薄相的丫鬟倚在门框边,是嫡姐明玉身边的大丫鬟春杏,“我们小姐说了,《女诫》一百遍,一遍不能少,抄不完就别想出来见人。还当自己是个主子呢?晦气!”
若是原主,此刻恐怕早已吓得瑟瑟发抖,泪眼汪汪。但芯子里是来自二十一世纪、 deadline 面前能化身狂暴战士的戚婉晴,熬夜猝死的火气还没地方撒呢。
她抬头,睁着一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大、格外“无辜”的眼睛,细声细气地开口:“春杏姐姐教训的是。我这就抄。只是……”她顿了顿,露出些许困惑,“姐姐刚才进门,用的是左脚还是右脚先跨进来的呀?”
春杏一愣:“什么?”
“《女诫》有云,‘行莫回头,语莫掀唇’。我恍惚看着,姐姐进门时步履急了些,姿态似乎不够端庄?若是让管事的嬷嬷瞧见,怕是以为姐姐在学那市井妇人,有失体统呢。”戚婉晴眨眨眼,语气真诚得仿佛真的是在为对方考虑,“姐姐是长姐身边得力的人,更该时时注意才是,免得……带累了长姐名声。”
春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惯常欺负这懦弱庶女,哪想过会被对方用《女诫》堵回来,还扣上“带累主子”的帽子。
“你……你胡说什么!”春杏色厉内荏。
“是我多嘴了。”戚婉晴低下头,继续小口喝粥,声音更低,“姐姐慢走,门槛高,仔细别绊着。”
春杏气得一跺脚,狠狠剜了她一眼,扭身走了,步伐果然“端庄”了许多。
巧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小姐……您……”
戚婉晴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幽幽叹了口气:“巧儿,知道吗?对付这种捧高踩低的,你得比她更懂‘规矩’,用她们的规矩,堵她们的嘴。”虽然,她心里想的是:这套封建社会吃人的破规矩,迟早给它画成讽刺漫画传播出去!
抄《女诫》是不可能好好抄的。戚婉晴握着毛笔,手抖得像帕金森,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堪比鬼画符。抄到第三遍“贞静清闲,行己有耻”时,她的灵魂已经开始在崩溃边缘游走。
“不行了……再对着这些压迫女性的文字我要疯了……”她丢开笔,揉着酸疼的手腕,目光飘向唯一透光的小窗。窗外似乎连着府里一处偏僻小花园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