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福晋那边则邀请她去赏新开的荷花,席间闲谈般提起:“前儿个你整理的那册东西,爷看了,说是颇有趣味,难为你心思缜密,能将那些散碎文字与实景对应起来。还说有些前人记载,确实需要反复比对同时代不同文献,方能窥得全豹,若各执一隅,便易失之偏颇。” 八福晋笑容温婉,仿佛只是随口转述家常。
戚婉晴的心,在听到这两边近乎“镜像”的回应时,先是高高提起,然后缓缓落下一点。
四爷给了“资料”和“鼓励”,认可她“治学严谨”的思路,并继续提供支持。八爷(通过福晋)肯定了她“心思缜密”,并赞同“需统合比对”的观点。
他们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但似乎……默许了她那条“技术性备注”的提议?至少没有表现出反感,反而给予了某种意义上的肯定和延续合作的暗示。
这是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建立在“技术有用”和“信息可控”的基础上,随时可能因为他们的任何一方改变主意,或者她这个“技术员”出了一点差错而崩塌。
但至少,暂时,她似乎为自己赢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一个被双方“默许”存在的、处理交叉信息的“技术缓冲区”。
然而,没等她把这口气喘匀,一个更直观的“甲方内部博弈”场面,猝不及防地在她面前上演。
那日,她在永和宫小花园一角写生,画的是远处山峦在夕阳下的轮廓。正专注间,忽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四爷胤禛和八爷胤禩。两人似乎刚从太后处请安出来,并肩而行,语气平和地讨论着京畿水利的某个议题,话语间引经据典,彼此补充,俨然一副兄友弟恭、共商国是的和谐画面。
戚婉晴连忙缩身假山后,降低存在感。
两人说着说着,走到了离她不远处的一个小亭边。八爷胤禩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亭角一处雕刻,微笑道:“四哥你看,这缠枝莲的纹样,与京中工部去年新刊《营造法式》补遗中所绘,似乎略有不同,枝蔓转折更显灵动,少了几分匠气。”
四爷胤禛目光扫过那雕刻,淡淡道:“八弟好眼力。此处行宫乃前朝增修,工匠手法难免留有旧习。法式乃规范,然各地匠作传承微妙之处,亦不可不察。” 他话锋一转,似随意道,“就像前日所见那份西山古舆考据,旁征博引固然不错,但若过于追求文献勾连,忽视了实地踏勘的细微差异,恐怕也会失之毫厘。”
胤禩笑容不变,颔首:“四哥所言极是。考据与实勘,确需相辅相成。不过,文献乃前人心血,亦不可轻忽。尤其些微字句之差,或许便是理解古人用意之关键。如同那本游记中的诗句,字面之下,往往别有洞天。若能寻得恰当之人,将这两种‘痕迹’巧妙参照,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两人就着“文献与实勘”、“规范与匠意”、“字句与深意”的话题,又探讨了几句,语气始终温和儒雅,仿佛只是在交流学问心得。
然后,他们便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聊起了太后近日的饮食,并肩慢慢走远了。
躲在假山后的戚婉晴,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谈论的,真的是亭子雕刻和水利学问吗?
四爷那句“过于追求文献勾连,忽视实地差异”,是不是在回应(或提醒)八爷那边让她做的“诗文地理可视化”?暗示八爷那边太依赖文字考据?
八爷那句“文献乃前人心血,字句之差别有洞天,需恰当之人参照两种痕迹”,是不是在回应四爷这边让她做的“符号破译与地理考据”?暗示四爷这边给的符号线索也需要结合文献深意,而她就是那个“恰当之人”?
这哪里是兄友弟恭的学术交流?这分明是借着亭子雕刻和水利话题,在她这个“技术员”面前,进行了一场关于“如何使用她”以及“各自方法论优劣”的、充满机锋的隐形辩论和划线!
他们在告诉她:我们知道你在同时处理两边的事情。我们默许,甚至利用这一点。但我们也有各自的侧重点和边界。你最好搞清楚,并且记住。
戚婉晴握着炭笔的手微微发抖。她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这个“技术缓冲区”身处何地——就在两位“甲方”无声角力的正中心。他们通过她传递信息,也在通过她,向对方传达某种态度和界限。
她之前那点试图建立“技术依赖平衡”的小心思,在真正的棋手面前,显得如此稚嫩和可笑。他们哪里需要她来提醒“统合”的好处?他们早就心照不宣,甚至乐见其成,因为这本身也是一种试探和博弈的方式。
她唯一的生路,或许不是成为他们离不开的“关键枢纽”,而是继续当好那个“最称职、最无害、最懂分寸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