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字便好。” 胤祯点了点头，目光在书架上游移，忽然，他“咦”了一声，从旁边抽出一本薄薄的、略显破旧的册子，“这本《河防图说》……怎么摆在这里？这该是和水利工事的书放一处才是。”

戚婉晴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那本《河防图说》确实是水利类书籍，按照她之前的分类，应该放在另一个书架。但它破损较严重，当时整理时她怕弄坏，就暂时放在了这边，想着日后修补……后来一忙（主要是忙着装傻），就忘了归位。

一个小小的、真实的疏忽，此刻却暴露在了十四阿哥眼前。

“是奴婢疏忽了！” 她立刻跪下，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整理时，见这册子破损，怕……怕归到那边挤着了，更易损坏，就……就暂且放在这里，想着日后……日后……奴婢愚笨，办事不周，请阿哥责罚！” 她急中生智，找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关心书籍保存），但依旧将错误揽在自己身上，并强化“愚笨”、“疏忽”的印象。

胤祯看了看手中破损的册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倒是没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行了，起来吧。一本旧书而已，放哪里不是放？你倒细心，还知道怕它坏了。看来额娘宫里的人，办事都仔细。” 后半句是对着德妃说的，带着点撒娇讨好的意味。

德妃笑道：“就你会说话。婉晴这孩子，是老实了些，好在做事还算尽心。行了，书既找到了，便回去看吧，别在这儿扰她做事了。”

危机似乎解除了。戚婉晴暗暗松了口气，正要谢恩退下。

胤祯拿着那套《古今舆地图考》，转身欲走，脚步却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又看了戚婉晴一眼，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你既帮着整理过这些地理图册，可曾见过京西一带，前朝是否有过较大规模的矿冶记载？我最近读些杂书，倒是有些好奇。”

轰——！

戚婉晴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矿冶！

又是矿冶！

这个在她穿越之初，就曾让她产生危险联想，并被她强行锁进思维最深处的词，竟然从十四阿哥胤祯口中，如此随意地问了出来！

那一瞬间，被压抑许久的、属于戚婉晴的联想能力几乎要冲破枷锁——四爷的地图、八爷的文献、太子的古画、秘密冶炼……十四爷此刻突兀的询问……

不行！停下！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几乎沸腾的思绪狠狠压了下去，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纯粹的、茫然的恐惧（这次几乎不用演）。她扑通一声再次跪下，这次抖得更厉害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奴……奴婢愚钝！奴婢……奴婢只是整理书册，擦拭灰尘，从未……从未细看过书中内容！更……更不懂什么矿冶……阿哥恕罪！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她磕下头去，额头触地，身体蜷缩，将一个被天潢贵胄随口一问就吓破胆的、无知又胆小的宫女形象，表现得无可挑剔。

胤祯显然没料到她会吓成这样，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罢了罢了，我就随口一问，看把你吓的。起来吧，我不问了就是。” 他摇摇头，似乎觉得这宫女胆小得有些过了，转身捧着书，陪着德妃说笑着离开了。

戚婉晴还跪在原地，直到含翠过来将她扶起，嗔怪道：“瞧你这点胆子！十四阿哥最是和气不过的，随口问你句话，怎就吓成这样？快起来吧，没事了。”

戚婉晴借着含翠的手站起来，腿脚还有些发软，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地喃喃：“奴婢……奴婢就是怕……怕说错了话……”

含翠只当她真是胆小，宽慰两句便让她回去歇着了。

回到自己冰冷的小屋，戚婉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冰凉，止不住地后怕。

十四阿哥……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起矿冶？是单纯的少年好奇心？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是更复杂的试探？

更重要的是，他问的是“京西一带”、“前朝”、“矿冶记载”……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她大脑中那个被层层封锁、贴上“危险勿近”标签的禁区！

不！不能想！绝对不能联想！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用疼痛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发，就很难完全压下去。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如果……如果十四阿哥也卷进来了呢？

如果这所谓的“秘密”，牵扯的不止是四爷、八爷、太子……还有这位看似爽朗、实则心思未必简单的十四爷？

那她这块自以为躲在角落的“瑕疵石头”，究竟被多少双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视过？

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