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针落下,咬断线头,将屏风上最后一个童子衣角的流苏穗子勾勒完毕时,已是五日后的黄昏。
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多日阴霾的云层,给窗棂涂上一抹极其短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戚婉晴缓缓直起几乎僵硬的腰背,望着眼前这架终于完成的《百子迎春图》。
一百个童子,一百张笑脸,一百种活泼姿态,在繁花似锦、庭院深深的绢面上,构成了一幅盛世欢腾、人丁兴旺的完美图景。色彩绚烂,针脚细密,气韵生动,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好手艺”,叹一句“真喜庆”。
戚婉晴看着,却只觉得那一片鲜亮热闹的颜色,刺得眼睛发酸。那一百张圆润欢乐的笑脸,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在另一个遥远而虚假的世界里喧闹,与她所处的这片冰冷、寂静、充满无形审视的角落,毫无关联。
顾嬷嬷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竹尺轻轻搭在掌心。她仔仔细细、从上到下地审视着整幅屏风,目光如尺,丈量过每一处细节,每一处配色,每一个童子的神韵。看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总算完工了。没出岔子,甚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戚婉晴苍白疲惫的脸上:“这几日辛苦了。娘娘那边,自有计较。你……”她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只道,“今日便早些回去吧。屏风且放这儿,明日自有人来查验收走。”
“是,奴婢告退。”戚婉晴低声应道,行礼,然后开始默默收拾自己那几样简单的工具。藤筐里的丝线所剩无几,针尖也有些钝了。那盒“玉肌膏”用了小半,冷香依旧。
她将东西收好,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架屏风。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恰好扫过那个吹炭盆的童子红扑扑的脸颊,那暖色转瞬即逝。
她转身,垂着头,在满室沉默而复杂的目送中,走出了永和宫绣房的门槛。
外面,暮色四合,寒风凛冽。积雪未化,在暮色中泛着青白的光。她沿着熟悉的、却依旧觉得陌生的甬道,慢慢地往回走。
手腕上的护腕,在寒风中似乎也变得冰冷。白玉贴着脉搏,那触感清晰得令人心悸。完成了《百子图》,接下来呢?是继续留在永和宫绣房,还是回到内务府?或者……有别的安排?
她不知道。这种对命运的毫无把握,比明确的艰难更让人煎熬。就像行走在冰面上,不知下一步脚下是坚实的冰层,还是暗藏的裂缝。
回到小屋,关上门,将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屋内比外面更冷,更黑。她没有点灯,摸索着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那床冰冷的棉被,将自己紧紧裹住。
身体累到了极致,精神却像一根绷得太久、快要断裂的弦,无法真正松弛。黑暗中,眼前仿佛还在晃动着那些鲜亮的色彩,那些圆润的笑脸,还有顾嬷嬷审视的目光,青杏甜美的笑容,苏嬷嬷平静无波的脸……
以及,那双护腕背后,那双从未真正露面,却仿佛无处不在的、深沉的眼睛。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腕。护腕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那两点温润的白色,在绝对的黑暗里,似乎也固执地散发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玉石本身的莹光。
像黑暗中,野兽凝视猎物的眼睛。
又像寒枝之上,于苦寒中挣扎着绽出的一点梅魄,幽冷,孤独,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暗香。
她放下手,闭上眼,将脸埋进冰冷的枕头。
窗外,风声如泣。远处,隐约传来宫门落锁的沉重声响,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敲打在心头。
这深宫长夜,似乎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