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进入腊月，年关将近，紫禁城里渐渐多了些不同以往的声响与气味。各宫开始筹备年节事宜，内务府忙碌异常，空气里时常飘来熬煮浆糊、蒸制糕点、熏染衣物的混合气息，远处隐隐有宫人排练仪仗步伐的整齐响动，以及教导规矩的嬷嬷们时高时低的呵斥声。

但这股年节前特有的、躁动而忙碌的气息，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澄观斋的月洞门外。

澄观斋依旧沉寂。庭中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堆在墙根树下，边缘被风吹得硬实，泛着青白的光。槐树枝桠在腊月凛冽的寒风中呜呜作响，更添萧瑟。洒扫、除尘、整理，日复一日，规律得近乎刻板。苏培盛的吩咐依旧简短精准，墨竹的眼神依旧冷淡疏离，莲心依旧怯生生地做着分内的活计。戚婉晴觉得自己擦拭书籍的动作，已经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甚至能闭着眼睛，准确地摸到某一架某一层的某一册书。

腊八那日，宫里照例赏下腊八粥。澄观斋也分得了一大食盒，是苏培盛带着小禄子从前头提回来的，熬得浓稠软糯，用料实在。但即便是这样的日子，书房的洒扫也未停歇。只是午后，苏培盛难得地发了话，让她们三人将粥分了，趁热在茶房里用完，算是应节。

茶房就在后院东厢房的北头，很小，只容得下一张方桌，一个泥炉。三人围坐着，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香甜的粥。屋里很静，只有啜饮的细微声响。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戚婉晴低着头，看着碗里浮动的红枣、莲子、桂圆，心里却莫名地想起前世的腊八。那时，她多半是泡在工作室里赶稿，饿了就点一份最快的外卖，是什么味道，早已记不清了。

“听说，今年内务府预备的烟火，比往年都多。”莲心忽然小声开口，打破了寂静。她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向往，“除夕那晚，在神武门外放，肯定好看极了。”

墨竹用木勺慢慢搅着粥，眼皮都没抬：“好看也轮不到咱们看。那晚都得在各处守着，防着走水。”

莲心“哦”了一声，眼里的光黯淡下去，低下头，默默地喝粥。

戚婉晴也没说话。除夕……在这个时空，第一个除夕。不知会如何度过。想来，也无非是在这冰冷的庭院里，听着远处的喧闹，守着这一室的沉寂。

正想着，茶房的门帘被掀开，小禄子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点匆忙：“婉晴姐姐，苏爷爷让你过去一趟，在前院东厢。”

戚婉晴心里微微一紧，放下碗，起身：“这就来。”

墨竹和莲心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墨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莲心则是单纯的好奇。

戚婉晴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小禄子往前院走。心里暗自揣度，苏培盛突然叫她，会是什么事？是洒扫出了纰漏？还是……

东厢房里，苏培盛正站在靠窗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画轴，眉头微蹙，似乎在为什么事为难。见戚婉晴进来，他放下画轴，转身看向她。

“前几日，四爷吩咐，要将历年一些旧稿和书信整理归类。”苏培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戚婉晴听出了一丝不同于往日的、极细微的凝滞，“多是些诗词草稿、读书札记，还有与几位大人、门人往来的信函副本。原本是咱家带着两个小太监在做，但有些稿纸年久，墨迹洇染，纸质也脆了，他们手脚粗笨，怕有损坏。娘娘既说你心思细，手也稳，在绣房时修补过料子，想来处理这些纸墨，也该有些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戚婉晴脸上：“这活计琐碎，耗时，更需万分仔细，不能有丝毫错漏，更不能将内容外泄一字。你可能胜任？”

戚婉晴的心跳漏了一拍。整理四阿哥的旧稿和书信？这比洒扫书阁，无疑离那个漩涡的中心，又近了一步。是机会，还是更深的风险？

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垂下眼，低声道：“奴婢定当尽心竭力，小心谨慎，绝不敢有丝毫疏忽懈怠。”

苏培盛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嗯。从明日起，你每日洒扫完书阁，便到这边来。这边有张空桌，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你需要做的，是将这些旧稿和信函，按年份、类别，大致清理、归类，用新的宣纸衬垫隔开，放入特制的樟木匣中。遇到纸张破损、墨迹模糊难以辨认的，需单独挑出，记下情形，报与咱家知道。记住，只看，只整理，不得妄加批注，不得私留片纸，更不得与任何人提及所见内容。可明白了？”

“奴婢明白。”戚婉晴一字一句地应下。

“去吧。今日且回去，明日开始。”苏培盛挥了挥手。

“是，奴婢告退。”

退出东厢房，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戚婉晴却觉得后背微微沁出了冷汗。整理旧稿书信……这差事，听起来只是文书工作，但在这紫禁城里，尤其是在这位以“冷面”闻名、心思深沉的未来雍正帝身边，任何与他私人文墨相关的东西，都可能牵扯到意想不到的关窍。

第二天开始，戚婉晴的生活，又多了一项内容。

每日巳时洒扫完书阁，她便到前院东厢那间专门辟出的小室里。屋子不大，靠墙一张大书案，上面整齐地堆放着好几个樟木箱子。苏培盛给了她钥匙，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满满一箱散乱的纸张，有些折叠整齐，有些只是随意卷起，纸色新旧不一，墨迹浓淡各异。

她先净手，用柔软的棉布将书案擦拭得一尘不染。然后，戴上苏培盛给的一副极薄的、丝棉混纺的白色手套，才开始小心翼翼地取出箱中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