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磕了个头,爬起来又消失在雨里。
周清平站在堤坝上,四周是哗哗的雨声和民夫的吆喝声,可他觉得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很远。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信没送出去,沈筠那边收到的,还是骆花逢那封谎报平安的家书。
他不敢再拖了。
当天夜里,他回到府中,重新写了一封信。这一次,他派了三个家丁走三条不同的路,分头送往汴城。
“无论如何,要把这封信送到。”他对每一个人都说的是同一句话。
三个家丁领命而去,消失在风雨交加的黑夜里。
周清平坐在书桌前,看着烛火跳动,一夜未眠。
……
汴城
香盈把手里的针线放下,歪在软枕上,看着绿芜一针一线地绣着那朵的木棉花。
“绿芜。”她忽然开口。
“嗯?”绿芜抬起头,绣花针捻在手上。
“白术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娶你呀?”
绿芜嗔了一眼道:“姑娘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
香盈笑了一声,撑着下巴看她:“那就是说了?”
“没说!”绿芜飞快地否认,又觉得否认得太急了,反倒像是不打自招,声音便软了下来,“就……就提了一嘴,说等年后的。谁知道是不是随口说说的。”
“随口说说能连时候都定好了?”香盈的嘴角弯弯的,眼里泛着促狭的光。
绿芜被她说得不敢看人,只好低头继续绣花,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那方绣帕里去。针脚走得比方才急了些,歪歪扭扭的,哪里还像朵木棉花
香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暖烘烘的。绿芜跟了她这么久,早就不是丫鬟那么简单了,倒像是妹妹一样。她替绿芜高兴,高兴之余,心里又泛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
“姑娘。”绿芜忽然抬起头,声音轻轻的。
“嗯?”
“六少爷……会不会娶您呀?”
香盈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搁在一旁的绣绷,捏着针,却半天没有落下去。针尖悬在绢面上,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会随时飘走的落叶。
绿芜放下手里的绣帕,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姑娘,你们两个……有没有……”
香盈看着她撅起嘴,使劲地努了努,忽然想起了那日在沈昭营帐里的情形。
他问:“可以吗?”
她说:“不可以”。
沈筠便追着问:“为什么不可以?”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头乱得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她看着他俯身下来,然后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发丝,温热的呼吸就这么扑在脸上。
她连躲都没来得及躲,就被他亲得晕头转向了。
那滋味……
现在想起来,她都觉得嘴巴麻麻的没了知觉。
绿芜看着自家姑娘这张红透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的。
“姑娘,您这样的美人,六少爷哪里舍得放过呀。”
香盈被她笑得更加不好意思了,抬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她垂下眼,睫毛扇了扇,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绿芜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做他的妾室……还是可以的吧。”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绿芜也愣了一下。
香盈看着手里的绣绷,针线还停在原处,半天没动。她想了想,又说:“就是不知道他以后的正妻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绿芜连忙说:“姑娘这样好看,性子又好相处,不管以后的夫人是谁,肯定都会喜欢姑娘的。”
香盈被她哄得弯了弯嘴角,可那双眸子里面没有一丝笑意,她拿起针开始走线,一边绣一边说:“话本子上有这样的情节吗?美人和……和……”
她没说完,自己先笑了,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傻里傻气的。
绿芜也笑了,刚要开口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