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及的不止是地方学官、礼部小吏,还有好几个她眼熟的的名字,如今已在朝中担任要职。
而所有钱款流向,都指向同一个代号:南山先生。
第二本册子,记录的是“特殊开支”。
包括打点考官、买通誊录吏、甚至…灭口费用。
钱允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标注着“崇庆元年春,封口钱五百贯,事成”。
李商人的名字也在,时间就在几天前,备注是“急病猝死,干净”。
第三本最薄,却最触目惊心。
里面是几份名单,列着历年科举中,被顶替换卷的寒门学子姓名、籍贯、原考名次,以及…顶替者的身份和背后指使人。
每一个被顶替的名字后面,都画了个小小的“乙”字标记,和刚才在账册上看到的标记一模一样。
陆莳盯着那个“乙”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个标记反复出现,一定代表着什么。或许是某个人的代号,或许是某种分类标识。
“郎君,”萧寒指着第二本册子中间一页,“您看这里。”
陆莳顺着他手指看去。那是一笔特殊的记录,时间在去年秋末,
条目写着“疏通漕运司关节,特制徽墨三十箱,折钱四千贯”。
经办人画押是个简单的“苏”字花押,而备注栏里,除了“南山先生”,还有一行小字:
“货走漕运司船,乙字三号仓,十月十八。”
陆莳的目光凝在那行字上。
乙字三号仓…那是漕运司在通州码头的仓库编号。
苏煜经手的特制徽墨,果然走了漕运司的船。
她继续往后翻,又看到几条类似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批“特殊文具”通过漕运司运往江南;
某次“打点费用”经由漕运司的账目洗白…每一笔,都与苏煜脱不了干系。
「苏煜…」陆莳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确实不是主谋。这些账册里,“南山先生”才是真正的核心。
但苏煜身处漕运司这个关键位置,经手了这么多“特殊货物”和“特殊款项”,
他要么是“南山先生”的重要帮手,要么…就是被利用而不自知的那把刀。
无论是哪种,他都逃不脱干系。
陆莳将三本册子快速翻阅完毕,将关键内容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原样放回铁匣,盖上盖子。
“原样放回去。”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砖块复位,床板铺好,稻草盖回去,要看起来没人动过。”
萧寒迅速照做,动作干净利落。片刻后,床铺恢复原状,一丝痕迹也无。
陆莳站起身,环顾屋内。
书架上的账册已按原顺序摆好,桌椅位置分毫未动。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书架,转身走出正屋。
两人从后院原路翻出,落地时,巷子里依旧安静。
老仆还未回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市集的嘈杂。
陆莳靠在墙边阴影里,闭上眼,深深吸了口冬日清冷的空气。
铁匣里那三本册子的重量,还压在她心头。
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银钱数目、“南山先生”的代号,还有那个反复出现的“乙”字标记…
科举腐败,她早有预料。可当证据如此赤裸、如此详尽地摆在面前时,那种沉重感,还是远超预期。
这不仅仅是几场考试的舞弊,这是整整一代官员选拔根基的蛀空,是千万寒门学子十年苦读的践踏。
而她手里握着的,就是能点燃这根引线的火种。
「若蘅…」陆莳在心里想起沈知安,想起前几天在乾元殿,
将漕运司账目推到她面前时的眼神,冷静、锐利,又藏着对她安危的隐忧。
沈知安早就知道科举有问题,早就开始暗中调查。
这些账册能到她手里,恐怕也是沈知安有意引导的结果。
谈情查案都不耽误—她今早在酒楼想起这句话时,心里是带着暖意的。
可现在,暖意里掺进了冰冷的铁锈味。
“郎君,”萧寒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陆莳睁开眼,眼底已恢复清明。“你留两个人继续盯这里,小心别被发现。章纯…先不动他。”
“那账册内容…”
“我自有安排。”陆莳打断他,顿了顿,
“萧寒,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在我说可以之前,对任何人,包括程毅、王荣,都不可透露半个字。”
萧寒肃然:“属下明白。”
陆莳点点头,最后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转身往巷口走去。
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刺眼。
远处酒楼喧嚣依旧,市井传闻还在继续,关于太后和女宠,关于苏煜失宠,关于宫闱秘辛。
陆莳穿过人群,步履平稳,面色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紧握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那个“乙”字标记…她得再查查。
而在那之前,她得先去一个地方—听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