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别院,隐在一片竹林后头。
陆莳穿着素青色常服,坐在窗边榻上。
她手里握着一卷书,眼睛却没落在字上,而是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竹叶。
檐角雨水断线珠子似地往下淌,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半月。
半月前,皇帝陆祯下旨,说她“年事渐高,宜当静养”,将她从枢密院位置上调离,改授太傅,又把卫侯改封为卫国公。
「年事渐高?我才三十出头」陆莳听到这话时,忍不住发笑。
明面上是升了。实际上,权柄尽失。
旨意下来那日,陆莳什么也没说。
她接完旨,交出枢密院印信,收拾了东西,搬来这处别院。
对外只称“旧疾复发,需静心调养”。
萧寒站在廊下,见陆莳望着雨出神,犹豫片刻,还是低声禀报:
“郎君,府外多了三拨眼线。有一拨…看不出路数。”
陆莳“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窗外。
“要清理么?”萧寒问。
“不必。”陆莳放下书卷,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她抿了一口,才道,“让他们看。我如今只是个‘病休’国公,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
萧寒还想说什么,却听见院门处传来动静。
是马蹄声,车轮碾过湿漉漉青石板路,声音沉闷。
陆莳抬眼望去。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院门外。
车帘掀开,沈知安撑着一把油纸伞下了车。
她今日穿得朴素,月白襦裙,浅青披风,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带着帷帽。像寻常人家夫人。
可那双眼睛,即便隔着雨幕,陆莳也能看清里面怒意。
沈知安快步穿过庭院,雨水打湿了她裙摆下缘。
她没让侍女跟着,独自进了屋,将油纸伞立在门边。
萧寒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里只剩她们两人。
“云儿。”沈知安唤了一声,声音里压着火。
陆莳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拂去她肩头沾着的几片湿竹叶。
“怎么冒雨来了?”陆莳声音温和,“当心着凉。”
沈知安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
“他今日又在朝上提起军火案。”沈知安咬牙道,
“说兵部账目不清,与你当年在边地时经手的一批军械有关。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你中饱私囊。”
陆莳神色未变,只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捂着。
“查清楚了么?”她问。
“查什么?”沈知安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批军械是四年前拨往云中边军的,账目我亲自看过,干干净净。
他无非是想找个由头,彻底把你从朝堂上抹去。”
陆莳沉默片刻,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沈知安接过,却不喝,只握着杯子,指尖用力到发白。
“我真寒心。”她低声道,声音里透出疲惫,
“云儿,我把他养到这么大,教他治国,教他用人…到头来,他第一件学会的事,就是对付你。”
陆莳看着她眼下的影,知道这几日她没睡好。
“陛下还年轻。”陆莳轻声道,“心太急。”
“心急?”沈知安抬眼,眼中怒意更盛,“我看他是蠢!朝局刚稳了几年?
北戎和约才签了多久?他不先想着怎么治国安民,倒先挑起朝斗来了!这不是做皇帝的料!”
她越说越气,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在深色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陆莳取过帕子,慢慢擦拭。
“陛下他…”她顿了顿,“应该是发现你我的事了。”
沈知安一怔。
陆莳继续擦着桌子,声音平静:“他觉得耻辱。觉得自己母亲,与臣子日夜如夫妻般相处,是丑事。”
沈知安愣了片刻,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尽是讥诮。
“丑事?”她重复这两个字,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冷了,
“我把他养大,他眼里却只看得见自己颜面。他可曾想过我?可曾想过我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伸手,握住陆莳手腕,力道很重。
“云儿,你听好。”她一字一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是他。
这皇位…本就不该是他的。你这个做姐姐的让给他,还帮他除了周王、除了秦文正那些人。
若没有你,他早就被人从龙椅上拽下来了!”
陆莳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了。”她柔声道,“这些话,在我这儿说说便罢。”
沈知安看着她平静的眉眼,心中怒火渐渐转为疼惜。
她伸手,抚上陆莳脸颊。
“委屈你了。”她声音低下去,“这几年,你为他、为我、为这个朝廷,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却落得这般。”
陆莳摇摇头。
“不委屈。”她道,“只是陛下这般急切,反倒让我担心。
朝中盯着这个的,不止他一个。他若继续这般行事,只怕…”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沈知安听懂了。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我们离开京城。”沈知安道,“去江南。对外就说我去离宫休养。给他、也给彼此,留些喘息空间。”
陆莳看着她:“陛下不会允。”
“由不得他不允。”沈知安冷笑,“我虽还了政,可印玺还在我手里。
朝中半数以上大臣,是我一手提拔。他想拦我?且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