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暖阁内,烛火昏黄。
窗外夜色深沉,月隐云后,只余几粒疏星。
陆莳坐在窗边榻上,手中握着那枚从试剑大会上,带回的青色剑穗。剑穗在指间缠绕,丝线冰凉。
沈知安坐在她身侧,手里端着茶盏,茶汤已凉透了,她却未饮。
两人从演武场回来,已有半个时辰。
谁都没说话。
暖阁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风声。
终于,沈知安放下茶盏。
“那枚弩箭…”她开口,声音清晰,“当真与军中所用相似?”
陆莳点头。
她将剑穗放在一旁小几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是用炭笔勾勒的简图,正是那枚弩箭的形状。
“三棱箭簇,短尾,机括精巧。”陆莳指着图上细节,
“这是三年前兵部改良的设计,专为斥候和暗卫配备,射程虽短,但便于隐藏,威力不减。”
沈知安看着图纸,指尖抚过那三棱箭簇的轮廓。
“军中物…”她低声道,“怎会流落江湖?又怎会出现在试剑大会上?”
陆莳沉默片刻。
“两种可能。”她缓缓道,“一是有人从军中盗取或私造。二是…”
她顿了顿,“本就是军中之人带出来的。”
沈知安抬眼看向她。
“你是说,那黑衣刀客…可能是军中之人?”
“不止。”陆莳摇头,“试剑大会上,他刀法路数本就带着军中演变的痕迹。再加上这弩箭…”
她没说完,但沈知安听懂了。
“京城那边的人?”沈知安声音微颤,“小皇帝…已经派人到江南了?”
陆莳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夜色。
许久,她才开口:“我更担心的是…幽冥阁。”
沈知安一怔。
“幽冥阁行事隐秘,若真想对付我,大可暗中下手,何必在试剑大会上这般明目张胆?”
陆莳继续道,“除非…他们本就想让我看见这枚弩箭。”
“你是说…故意示警?”
“或是挑拨。”陆莳转过头,看向沈知安,“让我怀疑皇帝,进而…与皇帝决裂。”
沈知安脸色发白。
她想起这些日子的事,京城军火案,皇帝对陆莳明升暗降,还有若有若无猜忌…
“幽冥阁查你身世。”沈知安轻声道,“查先皇后,查顾家旧事。如今又牵扯到皇帝…”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背后之人,到底是针对皇室,还是针对顾家?”
陆莳闭上眼睛。
脑中闪过那些碎片,幽冥阁密室里画像,焚毁文件上字句,
陈默说的“你活着便是某些人眼中钉”,还有试剑大会上那枚刺眼弩箭…
“或许…都是。”陆莳睁开眼,眸中透着疲惫,
“这阴谋,恐怕从三四十年前就开始了。涉及皇宫,涉及皇室,涉及顾家,涉及…我母亲。”
她顿了顿,“如今又扯到小皇帝。小皇帝与背后之人,是有了勾连,还是被利用?”
沈知安握住她的手。
“祯儿他…”她声音艰涩,“或许只是被人挑唆。他年轻,性子急,又对你有芥蒂…”
陆莳点头。
“我也这么想。”她轻声道,“小皇帝未必知道我身世,但他对我与你的关系心存不满,这是事实。
有心人只需利用这点,稍加挑拨,便能引他忌惮,进而想除掉我。”
她看着沈知安,“皇帝与权臣,本就存在天然的立场对立。这是阳谋,也是最难解的局。”
沈知安眼眶微红。
她想起那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想起他年少时乖巧模样,亲政后日渐陌生的眼神…
“是我没教好他。”她低声道,“若我能早些察觉,也许能…”
“傻瓜,跟你何干。”陆莳打断她,将她揽入怀中,“小皇帝长大了,有自己心思。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沈知安靠在她肩头,许久没说话。
…………………
窗外风声渐紧,卷过庭院里的枯枝,发出簌簌声响。
沈知安在陆莳怀中安静靠了许久,忽然轻声开口:“云儿。”
“嗯?”
“你的江湖…”沈知安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是不是有很多像我一样…或不像我一样,却对你很重要的人?”
陆莳一怔。
沈知安继续道:“那段没有我的岁月,是怎样的?”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中既有渴望,又有不安。
「她想了解全部的我」陆莳心中明白。
这些日子,柳飞烟的存在,试剑大会的惊险,还有连日来的江湖风波,让沈知安安全感降低。
她想融入陆莳的江湖世界,却又被无形屏障隔开。
此刻她问出这个问题,是鼓足了勇气。
既渴望知道陆莳的过去,又怕听到令自己心痛的故事。
陆莳看着她眼睛,那里面映着烛火的光,还有自己影子。
她伸手,轻抚沈知安的脸颊。
“你想听?”陆莳柔声问。
沈知安点头:“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想知道全部的你。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我都想听。”
陆莳沉默片刻。
「该告诉她」
这些往事,她从未与人细说。不是不愿,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可此刻,看着沈知安眼中真挚渴望,她觉得,该说。
“好。”陆莳轻声道,“我说给你听。”
她调整了姿势,让沈知安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缓缓开口。
“我离开京城那年…”
声音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时…心里憋着气,觉得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一人一马,入了江湖。”
她顿了顿,“起初很快意。看山看水,结交朋友,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
那时年轻,不知天高地厚,觉得凭手中剑,便能荡尽天下不平事。”
沈知安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攥住陆莳的衣襟。
“我交过几位生死兄弟。”陆莳继续道,“其中一人叫赵七,是个镖师,性子豪爽,武艺不俗。
有次我遭仇家围攻,他替我挡了一刀,伤了肺腑,没过几日便去了。”
她说得平淡,可沈知安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伤痛。
“还有一位,是蜀中唐门的弟子,擅用暗器,心思缜密。
我与他联手查过一桩私盐案,追了三个月,最后将案犯绳之以法。
后来他回了蜀中,如今该是唐门长老了。”
陆莳眼中泛起笑意:“这些人,都是过命交情。虽然后来各奔东西,但那份情谊,至今记得。”
沈知安“嗯”了一声,没打断。
“当然,也有识人不明时候。”陆莳语气转低,“有次在江南,我结识一个自称游侠的人,与他一起追查一伙水匪。
后来才发现,那人根本就是水匪内应,设局引我入瓮。
那一战我受了重伤,躲在山里养了半月才好。”
她顿了顿,“更愧疚的,是青萍帮的事。”
沈知安握紧她的手。
“那时我追查毒杀案,查到青萍帮头上。”陆莳声音更低,
“我年轻气盛,未及细查便上门问罪,出手重伤了陈老帮主。
后来虽查明是帮中叛徒栽赃,但陈老帮主伤重不治,青萍帮也内讧解散…”
她闭上眼睛,“这件事,我至今心中有愧。”
沈知安伸手,轻抚她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