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3号楼。
张悦蹲在四楼东侧消防栓旁的阴影里,手机摄像头对着斜下方的值班室门口。这个角度能看到进出的人,又不容易被察觉。她已经在蹲了二十分钟,腿有些发麻。
手机屏幕上是她的“观察记录”备忘录:
9月26日,21:30
王阿姨出值班室,检查一楼大门是否锁好。
备注:标准作业,耗时约2分钟。
返回途中,在二楼楼梯口遇到一个穿着睡衣、端着洗脸盆的女生。
女生:“阿姨,我好像又把洗衣币投错机器了…”
王阿姨:“没事没事,阿姨那儿还有备用的,待会儿拿给你。晚上别洗太晚啊,你上次说头晕,是不是又熬夜了?”
女生有点不好意思:“赶个报告…”
王阿姨拍拍她的肩:“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快去,别着凉。”
互动总耗时:约1分40秒。
张悦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她应该按照李明的指示,将这段记录归类为“非必要闲聊,模糊管理边界,耗时超标”。
但她打出来的却是上面那行近乎白描的文字。甚至,她下意识地记下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老掉牙的、却让她鼻子莫名一酸的话。
她删掉了刚打的字,重新输入:
行为:巡查途中与学生进行非工作相关交谈。
耗时:1分40秒。
备注:内容涉及学生健康,但超出宿管职责范围,属情感性溢出。可能引发学生过度依赖,不利于培养其独立解决问题能力。
写完后,她盯着“情感性溢出”那几个字,觉得它们像几只黑色的虫子,在屏幕上来回爬。一阵反胃。
她收起手机,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腿麻得厉害,像有无数细针在扎。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惨白的节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远处某个寝室传来压低的笑声和水流的哗哗声。这些平常的声音,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疏离感,好像自己正透过一层厚厚的玻璃观察着这个世界,而玻璃这边,只有她和那个冰冷的备忘录。
她慢慢走回三楼自己的寝室。寝室里其他三个室友都在:一个戴着耳机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在跟男朋友视频,声音甜腻;还有一个已经拉上了床帘,里面透出台灯的光,大概在看书。没人注意到她进来,也没人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
她放下书包,拿起洗漱盆,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刺骨的凉。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写满疲惫和迷茫的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妈妈的视频请求。
她犹豫了一下,用毛巾擦干手,走到水房外的走廊尽头,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才接通。
屏幕里出现妈妈的脸。背景是家里的客厅,灯光昏暗,能看到墙壁上有些潮湿的痕迹。
妈妈看起来比上次视频又瘦了些,眼角的皱纹像刀刻插进她的心里。
“悦悦,还没睡啊?”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没呢,刚回宿舍。妈,你咋还没睡?”
“睡了,又醒了。心里惦着事儿。”妈妈叹了口气,“你爸那个腰,今天去县里医院又看了,医生说最好去市里做个详细检查,可能要…可能要动一下。费用估计不少。”
张悦的心脏猛地一沉。“多少钱?”
“没说准,估摸着,连检查带住院手术,怎么也得…三四万吧。”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家里…家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弟明年高考,也是用钱的时候。妈就是想问问…你那奖学金…有眉目了吗?”
张悦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困难。
她仿佛能看到爸爸躺在床上忍痛皱眉的样子,看到妈妈深夜独自发愁的侧影,看到弟弟埋头在旧台灯下写作业的单薄背影。
三、四万。对她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国家奖学金,八千。如果能拿到,至少能解决一点问题。
如果能拿到“突出贡献”的额外加分,几乎就稳了。